梧桐树下，无人认领的荆棘开出了花

医院走廊的光线比诊室亮堂许多，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也更浓

一个小时的倾诉（虽然大部分时间在沉默）和药物调整的讨论，让她感到一种熟悉的疲惫，但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被挪开了一角，有微弱的风透了进来

她背着书包，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比来时更慢一些

脑子里还回响着程医生的话

绳子吗？

她想起沈灼递过来的两百块钱，和那句干巴巴的“小心”

那算什么绳子

顶多是一根……扎手的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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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门诊大楼的侧门，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过来，依旧灼热

她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

然后，目光习惯性地，望向那棵粗壮的梧桐树

树下，那个人还在

沈灼依旧靠着树干坐着，姿势甚至都没怎么变。只是嘴里那支没点的烟不见了，换成了手里捏着的一片梧桐树叶，无意识地撕扯着，脚边落了一小堆绿色的碎屑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侧脸在树荫下显得有些模糊，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清晰地传递出一种焦躁的、等待的意味

仿佛他在这里，已经和这棵树、这片树荫、这些蝉鸣，凝固成了一体，等待了整整一个世纪

她就站在侧门的台阶上，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午后依旧灼热的空气，看着他

意外吗？

是的，很意外

她以为他早该走了。被她那样近乎直白地“请”回去，任何一个稍微有点脾气或者傲气的人，都不会继续留在这里，像个傻瓜一样等着

可他还在

不仅还在，他甚至没有玩手机，没有做任何打发时间的事，只是那样干等着。像一头固执的、被遗弃在路边的大型犬，明明烦躁不安，却倔强地不肯离开原地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沈灼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晃动的光影和稀疏的人影，准确地捕捉到了台阶上的她

四目相对

他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亮了一下，又迅速被他强行压下。他几乎是触电般扔掉了手里已经被撕烂的树叶碎片，手撑着地面，有些仓促地站了起来。可能是因为坐得太久腿麻，他起身时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只是那样直直地看着她，眼神里有未散的焦躁，有被她发现的细微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确认

确认她出来了

确认她看起来，似乎和进去时没什么两样

许昭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迈下台阶，一步一步，朝着梧桐树走去

午后的风穿过林荫道，吹动她额前的发丝，也吹动他略显凌乱的额发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抬起头，看着他

他比她高很多，她需要仰视。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血丝，和额角未干的薄汗

她问。声音不高，依旧没什么起伏

他干巴巴地说，声音有点哑

顺路

顺了一个多小时的路，在医院的梧桐树下，撕树叶玩

许昭没拆穿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颗剩下的、圆滚滚的卤蛋

递给他

沈灼看着那颗递到眼前的卤蛋，彻底愣住了

他看看卤蛋，又看看她平静的脸，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和一种更加汹涌的、手足无措的情绪

他跟踪她，像个变态

他等她，像个傻子

现在，她出来，没问他为什么等，没赶他走，没说他烦

只是递给他一颗卤蛋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还是他……真的疯了？

指尖再次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指尖。一触即分

他握着那颗卤蛋，像握着一颗滚烫的、随时会爆炸的不明物体

然后，他听到自己用更加干涩的声音，问了一个蠢问题

她撒谎了

或者说，没有完全说实话。她确实在地铁上吃了一颗，但现在也饿。只是，看着他在这里等了这么久，额角还有汗，嘴唇有些干，握着卤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她忽然觉得，他可能更需要这颗卤蛋

她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就像她说不清为什么要把创可贴和糖给他一样

只是觉得，该这么做

沈灼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看不出任何撒谎的痕迹。但他心里某个地方，却莫名地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近乎粗暴地撕开卤蛋的包装，将整个圆滚滚的蛋塞进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咸香的味道在口腔里爆开，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又滚烫的情绪，直冲头顶

他用力咀嚼着，吞咽着，像是要借此压下喉咙里那股莫名的哽塞，和胸腔里那阵失序的、越来越响的心跳

她吃过了。在地铁上。所以这颗，是特意留给他的?

他囫囵吞下那颗卤蛋，吃得有些急，差点噎到。他捶了捶胸口，侧过脸咳嗽了两声

再转回来时，耳朵尖有点不自然的红

声音闷闷的，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的意思是一起回学校附近，或者各自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往地铁站走

夕阳斜得厉害，把影子扯得老长，沈灼的影子总是不小心盖住许昭的脚后跟。他注意到了，步子就慢了半拍，让两人的影子勉强平行，中间隔着一条光带

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