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昼与夜的缝隙，野兽低头

地铁站的风还是又凉又闷，混着铁轨的腥气。进站，等车，上车。人比中午少了些，有了空位。许昭在门边坐下，沈灼犹豫了一秒，隔着一个座位坐下

车厢晃荡，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沈灼盯着对面车窗上许昭模糊的倒影。她靠着椅背，闭着眼，像是累了。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那颗卤蛋的味道。咸的，还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在嘴里嚼着的时候，心里那头横冲直撞的野兽，好像莫名其妙就趴下了，只剩下一点温吞的、饱胀的茫然

她怎么就……还给自己留了颗蛋呢？

他不是没见过别人对他好。他家有钱，多的是人变着法儿讨好。可那些好都带着钩子，带着算计，带着“你得给我点什么”的明码标价

她这个，没有

就像递创可贴，给糖，说“跳楼很疼”一样。没有缘由，没有期待，就那样平铺直叙地给出来。反而让他不知道怎么接，接了心里就烧得慌

许昭其实没睡着。她能感觉到旁边那道视线，时不时地，蜻蜓点水似的掠过。不讨厌，但有点扰人

她睁开眼，看向对面车窗。玻璃上也映着他的影子，他正看着自己这边的倒影发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解一道解不开的题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虽然脸上一点没显

然后又觉得，或许程医生说的“绳子”，不一定都是结实的、柔软的。也可能就是这种，扎手的、别扭的、自己都一团乱麻却还硬要伸过来的荆棘条

麻烦。她在心里轻轻说

但好像，也没那么烦

“前方到站，一中站……”

出了地铁站，傍晚的风带上了凉意。天边烧着大片的橘红，云被扯成絮状

两人又走回那条通往学校的路。路灯还没亮，但天色未暗，还能看清彼此脸上细微的神情

许昭在快到分岔路口时停下。一边通往学校后街的出租屋，一边通往另一个方向的高档小区

她指了指出租屋的方向

沈灼也跟着停下，双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摩挲着那颗卤蛋剩下的、皱巴巴的包装纸

他应了一声，脚却没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但最终只是说

她转身要走

许昭静了一瞬。傍晚的光线里，她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说

然后转身，汇入了稀稀拉拉的人流里

沈灼站在原地，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暮色四合，第一盏路灯“啪”地亮起，昏黄的光晕洒下来

他掏出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卤蛋包装纸，看了几秒，慢慢把它抚平，折好，重新塞回口袋

心里那头趴下的野兽，好像又悄悄抬起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某个酸软的地方

他抬手，按了按左胸口

那里跳得还是有点快，但不再是因为烦躁

是因为别的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让他有点无措，又隐隐上瘾的东西

他最后看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远处，不知谁家窗口飘出晚饭的香气，和新闻联播开场的音乐

平凡的人间烟火，缓缓漫过街道

也将那两个背道而驰、却仿佛被什么无形丝线轻轻牵住的年轻的身影，温柔地包裹进去

夜，就要来了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白日将尽的余光里，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