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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座密不透风的房子,尝试开窗

灼昭

市第一人民医院,心理卫生科,3诊室

诊室不大,窗帘是米白色的,拉着,过滤掉午后过分刺眼的阳光,只留下一层柔和的、朦胧的光晕。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放松的薰衣草精油香气

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医生,戴着细边眼镜,面容温和,眼神沉静。她将一杯温水轻轻推到许昭面前

程医生
程医生

最近感觉怎么样,昭昭?军训很辛苦吧,我看你好像又瘦了点

许昭坐在柔软的浅灰色布艺沙发上,双手捧着那杯温水。水温透过纸杯传递到微凉的掌心。她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许昭

还好

许昭
程医生
程医生

(翻开病历本,笔尖轻轻点着纸面)药按时吃了吗?有没有出现特别不舒服的副作用?比如嗜睡,或者头晕加重?

许昭

吃了。副作用……和以前差不多,早上会有点昏沉,中午好点

许昭
许昭

(顿了顿,补充)军训期间,我减了半片喹硫平。怕白天撑不住

许昭
程医生
程医生

(笔尖停住)(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自己调整药量了?为什么没提前联系我?

语气里有关切,但没有责备

许昭

情况不严重。而且,减了之后,白天确实清醒些

许昭
许昭

这两天……郁期的感觉,好像比之前轻一点。还是没力气,不想动,但……那种‘沉到底’的感觉,没那么明显了

许昭
程医生
程医生

(认真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推了下眼镜)哦?这是很好的信号。最近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或者,有什么让你觉得……不一样的感觉?

她问得很谨慎,避免任何引导性的词汇

许昭沉默下来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她看着水杯里自己微微晃动的倒影

发生了什么事?

军训,中暑,医务室,偷药的人,两百块钱,两颗糖,夜训,拳头,奔跑的背影,梧桐树下的对峙

很多碎片,嘈杂地闪过

最后定格在那一句干涩的“小心”,和那双黑沉沉、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许昭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杯边缘)

许昭
许昭

没什么特别的事

许昭
许昭

(停顿了几秒,声音低了一些)

许昭
许昭

就是……遇到一个人

许昭
许昭

有点……烦

许昭
程医生
程医生

(眼神微微一亮,但语气依旧平稳)烦?能具体说说吗?是同学?因为什么事觉得烦?

许昭

(蹙了蹙眉,似乎在想如何描述)

许昭
许昭

他……总是做一些让人看不懂的事

许昭
许昭

明明自己也很麻烦,却好像……在担心我

许昭
许昭

我不需要

许昭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快,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肯定

程医生
程医生

(在病历本上快速记录了几笔)担心你,让你觉得有压力?还是……觉得被看穿了什么?

程医生
程医生

昭昭,你以前很少会主动提到对‘人’的情绪,即使是‘烦’。这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变化

许昭没有反驳,只是抿紧了嘴唇。程医生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沉寂的心湖,激起一点细微的、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涟漪

程医生
程医生

(放下笔,从旁边的文件柜里,取出一个浅黄色的档案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有些泛黄的A4纸)

程医生
程医生

还记得这个吗?你第一次来我这里时画的

她将那张纸轻轻推到许昭面前

纸上是一幅铅笔素描,线条凌乱,力透纸背

画面中央是一座房子,没有门,也没有窗,只有无数密密麻麻、交叉混乱的线条构成的墙壁,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又像一个困住什么的牢笼。房子旁边有一棵树,树干歪斜扭曲,树枝光秃秃的,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干枯求救的手。树下有一个极小的人形,没有五官,背对着房子,蜷缩成一团,几乎要和地面的阴影融为一体

整幅画充满了压抑、孤立和一种冰冷的绝望感

右下角有一个铅笔写的日期,是两年前

许昭

(目光落在那幅画上,久久没有移开)

许昭

画上的每一道线条,都像刻在她记忆深处的沟壑。那是她最糟糕的时候,程医生让她随便画,她就画了这个

她以为她会像以前每次复诊看到这幅画时一样,感到麻木或抗拒

但这一次,心头泛起的,除了熟悉的沉重,似乎还有一丝……很淡的、连她自己都难以分辨的……不同

那座没有门窗的房子,依然让她窒息

但那个蜷缩的小人……她忽然想,如果现在再画,那个小人,会不会是站着的?哪怕只是站着,面对着那栋房子?

程医生
程医生

(观察着她的表情,轻声问)如果现在再画一次,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许昭

(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水杯)

许昭

半晌,她才很轻地摇了摇头

许昭

不知道

许昭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程医生,问了一个出乎对方意料的问题

许昭

程医生,狂躁症……是什么感觉?

许昭
程医生
程医生

(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神色更加认真)

程医生
程医生

怎么突然问这个?是……遇到有这种状况的人了吗?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涉及其他患者隐私和病情,她必须谨慎

许昭

只是……有点好奇

许昭

她没有说出沈灼的名字,也没有提病历和药片。但程医生从她异常主动的提问和之前那句“遇到一个人”里,隐约捕捉到了什么

程医生
程医生

(斟酌着词语)简单来说,和抑郁期的‘低落无力’相反,躁狂期可能会感到异常兴奋、精力旺盛、思维奔逸、容易激惹,做出一些冲动甚至危险的行为

程医生
程医生

但就像你的病情有起伏一样,狂躁症也有不同的表现和程度。有些人外表可能看起来只是比较易怒、坐不住

她看着许昭

程医生
程医生

为什么好奇这个?那个人……让你感到害怕吗?

许昭

(想了想,摇头)

许昭

“不怕。”

是真的不怕。医务室里他僵硬的样子,梧桐树下他无措的眼神,甚至夜训时他挥出的拳头……她都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有一种奇怪的……理解?或者说,是同病相怜的窒息感?

许昭

就是觉得……

许昭

她寻找着词汇

许昭

有点吵

许昭
许昭

不是声音的吵。是……那里的声音

许昭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程医生
程医生

(目光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欣慰)

许昭今天的话,比过去半年加起来都要多,而且开始尝试描述对他人的感受和联想

程医生
程医生

能感受到“那里的声音”,是共情能力在恢复的表现。这很好

程医生
程医生

昭昭,不要抗拒这种‘烦’或者‘好奇’。试着把它当作一扇窗户,一扇让你能稍微探出头,看看外面,也让外面一点点光透进来的窗户

程医生
程医生

当然,前提是保护好自己。任何让你感到不适或危险的情况,一定要及时远离,告诉我,或者信任的人

许昭

(点了点头)嗯

许昭

接下来的半小时,程医生又询问了一些睡眠、饮食和情绪波动的细节,调整了下一阶段的用药方案(将喹硫平调回原量,但建议分次服用,并增加了一种情绪稳定剂的辅助用药),叮嘱她注意观察,有任何变化随时联系

~~~~~~~~~~疗程结束后~~~~~~~~~~~~~

程医生
程医生

下次见面,如果愿意,可以试着再画一幅‘房树人’。不一定要和以前不一样,画你想画的任何样子就好

程医生
程医生

还有,昭昭

她轻声说

程医生
程医生

有人担心你,不一定全是坏事。有时候,那可能是一根绳子,在你觉得自己在下坠的时候,无意中垂到你手边的绳子。抓不抓,是你的事。但知道有绳子在那里,本身或许就能让人……稍微喘口气

许昭

(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许昭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