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永乐十八年九月，高玥已经能稳稳当当地走十几步了。

虽然偶尔还是会摔，但摔了也不哭，只是趴在地上抬头看看四周，确认有没有人在看自己。如果朱高曦在旁边，她就伸出手喊“哥”，等着哥哥把她拉起来；如果朱棣在附近，她就坐着不动，仰着脸等父皇弯腰来捞。徐夭夭每次看见这个场景，都觉得女儿比她哥哥精明多了。

这天下午，郑和从宫外回来，身后跟了两个工匠，抬了一辆小木车。车身不大，刚好够一个两岁左右的娃娃坐进去，底座装了四个木轮子，前头有一根横杆可以推着走。车身上刻了一朵桃花，花瓣纹路细细的，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手艺。

“皇上，”郑和躬身禀道，“这是工部木作坊按图纸新做的。说是供宫中幼儿推行玩耍所用，先送一辆来给小公主试试。”

朱棣正坐在廊下喝茶，看了一眼那辆小木车：“谁画的图？”

“说是看了书坊里新出的一本《幼儿养护杂说》，里头画了一幅童车样式，木作坊照着打的。”

朱棣没有继续追问，但目光在那朵桃花上多停了一瞬。他放下茶盏，朝门内唤了一声：“高玥。”

高玥正在西暖阁里跟布老虎较劲，听见父皇叫她，扶着门框探头出来。看见院子里那辆小木车，她怔了一瞬，然后松开门框，摇摇摆摆地走过去，走到车旁边，抬头看了看朱棣：“父？这是啥？”

“车。你的。”

高玥伸出小手摸了摸车身上的桃花刻纹，又低头看了看四个轮子，然后手脚并用地试图爬上去。她试了两次没有成功，回头求助地望着朱棣。朱棣起身，弯腰把她抱起来，放进车里。刚好合身，她坐进去之后两只小手正好搭在两侧的扶手上，脚刚好踏在底板上。

高玥低头看了看自己坐进去之后的样子，又抬头看了朱棣一眼，忽然拍着扶手笑了起来：“高玥的车！父给的！”

朱棣“嗯”了一声，看了郑和一眼。郑和会意，走上前来，握着车后的横杆轻轻往前推了一下。小木车平稳地向前滑出去几步，高玥愣了一瞬，随即发现不需要自己走也能动，兴奋得在车里扭来扭去：“飞了！高玥飞了！”

朱高曦从乾清宫另一边冲过来，看见妹妹坐在车里，眼睛一亮：“娘！妹妹有车了！”他跑到车旁边，一把抓住横杆，“郑爷爷，儿来推！儿会推！”

郑和松了手，让朱高曦接过横杆。他小心地推着车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高玥坐在车里拍手：“哥！快！再快！”朱高曦听了果然加快了几步，车在青砖地上骨碌碌地滚过去，颠了高玥一下，她不仅没怕，反而笑得更响了。

徐夭夭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她没有上前插手，就靠在柱子边看着儿子推着女儿在院子里转圈，朱棣站在廊下另一头，负手看着两个孩子。夕阳从西墙头斜斜地照进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车轱辘碾过桂花树的影子，碾过去又碾回来。

高玥在车上颠得头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笑得口水直流。她忽然拍了扶手喊：“停！”

朱高曦立刻刹住脚：“咋了？”

高玥朝廊下伸出手：“娘！看！高玥有车！”

徐夭夭弯起嘴角，走下台阶走到车边蹲下来，替她把碎发别回耳后：“娘看见了。高玥的车很好看。”

高玥点点头，又转头去拍扶手：“哥！走！”

朱高曦重新推起车，又绕着院子转了两圈。桂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车顶、落在轮子碾过的地方、落在徐夭夭刚替高玥理好的发顶。高玥伸手接住一朵，高高举起来：“父！花！”

朱棣走过去，弯腰接下那朵花，顺手塞进袖中。高玥满意了，重新坐好，拍着扶手指挥她哥：“那边！那边有蝴蝶！”

徐夭夭还蹲在原地，看着一儿一女一车碾着桂花影子远去，朱棣站在她身侧，那朵桂花被他收进了袖口，谁也没看见。只有她注意到了，因为她蹲下来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多迈了半步，让她的影子刚好落在他的影子里。

那辆小木车在院子里骨碌碌地转了一整个傍晚，直到高玥在车上睡着了，歪着脑袋靠在扶手边，小手还攥着朱高曦不知什么时候塞给她的一片树叶。朱高曦不敢停，怕一停妹妹就醒，又推着车慢慢兜了两圈。

徐夭夭走过去，弯腰把睡着的高玥从车里抱出来，又拍了拍朱高曦的后脑勺：“辛苦了。明日再推。”

朱高曦累得直喘气，但眼睛亮晶晶的：“妹妹高兴，儿就不累。”

他跑去喝水了。徐夭夭抱着高玥走回西暖阁，朱棣跟在后面，没有说话。高玥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车”，又睡过去了。

那辆小木车被郑和妥帖地推进了廊下，四个木轮上还沾着几片桂花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