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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徐夭夭

永乐十八年七月,京郊的麦子熟了。

麦田里没有太多人关注收成如何——朝廷没有下令大张旗鼓地试种,只是工部派了几个老农和两个小吏,在城外划了三亩地,照着《农事改良浅说》里头的法子种了一季。选的种子是徐夭夭从空间里的《北方粮种试种记录》挑出来的、适合北方土质的春麦,沤了肥,轮了作,该锄草时锄草,该灌水时灌水。

收麦那日,郑和亲自带人去看了。他回来的时候,袖口沾着麦芒,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在乾清宫门槛外就躬身禀报:“皇上,那三亩地的收成,比旁边的田多了三成还多。麦穗大,颗粒饱满,老农说几十年没见过这么壮的麦子。”

朱棣正批着折子,闻言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但徐夭夭坐在旁边,看见他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下写。她知道他听见了,也记下了。

三日后,朱棣下了一道旨意:将《农事改良浅说》正式编订成书,名曰《农事辑要》,发给北方各府县,命各地官员择田试种,次年上报成效。旨意里加了一句“若有成效,逐年推广,不拘南北”。

徐夭夭听到这道旨意的时候,正在西暖阁里给高玥喂米糊。高玥已经一岁半了,能自己扶着碗沿喝两口,就是喝一半洒一半,米糊糊得满脸都是。徐夭夭一边替她擦脸一边听小瑶转述旨意,擦完了抬起头,笑了一下,也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喂下一口。

倒是朱高曦跑进来,手里举着一片沾了泥的树叶:“娘!京郊的麦子!郑爷爷带回来的!”他把那片麦叶小心翼翼放在桌角上,“儿以后也要种麦子!种得比谁都多!”

徐夭夭把他拉到水盆边洗手:“你先学会洗脸,再学种麦子。”

朱高曦不情愿地伸出手,在盆里划了两下,又跑出去追蝴蝶了。高玥看着哥哥跑了,从碗沿上抬起头,含含糊糊地喊:“哥——等——”

徐夭夭把最后一口米糊喂完,拿帕子替她擦了擦脸,又将那片麦叶捡起来,夹在了手边那本《农事辑要》的样书里,当作书签。

永乐十八年八月,书坊印出了第一批《农事辑要》。封面没有花纹,只有四个字端正印在正中,下头一行小字:永乐书坊刻印。定价极低,几乎只收了纸墨钱。第一批五百册,不到半个月便卖空了,发往各府县的官印本也陆续送到了地方官手中。

消息从各地慢慢传回来:有人用书里的法子沤了肥,菜畦的收成比往年多了两成;有人照着书里说的轮作方式种了豆子和麦子,地力没有像往年那样越种越薄;有人在书里找到了治麦锈病的法子,试着洒了草木灰,果然管了用。

这些消息零零散散地传进紫禁城,没有被写成奏报,也没有被记入起居注。只是在某日傍晚,朱棣批完折子,随口对徐夭夭说了一句:“保定府来报,说书里的法子有效。麦子多收了。”

徐夭夭正在给高玥缝一件小衣裳,针尖在发间蹭了一下,低头又穿了一针,才应了一声:“那就好。”

“你不想知道更多?”

“陛下会告诉臣妾的。”她把线头咬断,对着光看了一看针脚,“陛下不急的时候,自然会慢慢说。”

朱棣看着她手里的针线活,没有再追问,但隔了两日他又提了一句:“河南那边也报了,说沤肥的法子管用。”

徐夭夭这回连针都没停:“那臣妾接下来抄一本《蚕桑浅说》,南边的百姓或许用得上。”

朱棣没有说好或不好。但那本《蚕桑浅说》的稿子,半月后出现在了工部的案头上,没写编者姓名,只落了一行小字:永乐书坊集录。

永乐十八年秋,高玥学会了走路。

她扶着摇篮边沿站了一会儿,松开手,颤颤巍巍地迈了两步,扑进了朱高曦怀里。朱高曦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又赶紧伸手扶住她,声音又惊又喜:“娘!高玥会走了!”

徐夭夭从桌案边站起身来,看见女儿已经自己站定了,正攥着哥哥的袖子抬头看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娘”。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女儿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高玥会走路了。”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朱高曦蹲在旁边,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以后跟哥哥走。哥哥带你看麦子。”

高玥攥着他的袖子使劲点头,也不知听懂了没有。窗外的桂花开了满树,甜丝丝的香气从院子里漫进来,傍晚的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地叠在一起,铺在西暖阁的地砖上。

朱棣从乾清宫那边走过来,在门口停了一下。他看见徐夭夭蹲在地上,一手扶着女儿,一手拉着儿子,三个人挤成一团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没有走进去,就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吩咐郑和:“明日的早朝往后推半个时辰。”

郑和问:“皇上有什么事?”

朱棣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贵妃要带高玥学走路,朕去看看。”

郑和退下去传话的时候,嘴角的笑意没有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