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八年初春,北京城下了最后一场雪。
乾清宫的廊檐下悬着冰凌,被初升的日头一照,亮晶晶地往下滴水。高玥满一岁了,已经能扶着摇篮边站起来,嘴里咿咿呀呀地蹦出“娘”“哥”“父”几个单字,喊得朱棣每次都要停下笔来应一声,然后再接着批折子。
徐夭夭发现了一件事:高玥会告状了。某日朱高曦把她的布老虎藏在了枕头底下,她找不到,便扶着摇篮沿探出半个身子,冲着批折子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喊:“父!父!哥!坏!”朱棣放下朱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偷笑的朱高曦,把布老虎从枕下翻出来放回她手里,然后说了一句:“不许欺负妹妹。”
朱高曦委屈地喊:“儿没有!儿跟她玩呢!”
“她把老虎藏起来,他自己也觉得是在玩。”徐夭夭走过来弯腰把高玥扶正,“只是妹妹还不会说话,喊爹爹就是告状了。”
朱棣把朱高曦拉到身边,拍了一下后脑勺:“下回藏了,记得放回去。”
朱高曦揉着脑袋说记住了,转头又冲高玥做鬼脸。高玥捧着失而复得的布老虎,咧嘴露出四颗小白牙,笑得口水直流。徐夭夭站在一旁看这一大两小挤在一起,低头弯了一下嘴角,又去小厨房看汤了。
当日傍晚,她从空间里取出一本新抄好的册子——《民间验方辑录》。这是她用大半年时间从空间那些医书里挑出来的,专门挑那些药材常见、用法简单的方子,编成了一册,用白话写了一遍,画了几幅穴位小图插在里面。她拿给朱棣看的时候,他翻到其中一页,看见她在一个治风寒的方子旁边批了一行小字:“高曦去年冬季用过此方,两剂见效。”
他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瞬,把册子合上:“印多少?”
“先印一千册。放在京城的书坊里卖,五文一本。”
“五文?”
“太贵了百姓买不起,太便宜了书坊回不了本。五文刚好,够工匠们吃一顿面。”徐夭夭看着他的表情,“陛下觉得少了?”
朱棣没有说少,只是把册子递还给她:“印。不够再印。”
永乐十八年三月,永乐书坊的《民间验方辑录》上架。五文钱一本,第一天就卖了两百册。买书的有药铺掌柜、走街串巷的铃医、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寻常百姓。京郊一个村子里的老妇照着方子煮了艾草水给孙子泡脚,隔了半个月托人带话到书坊说“孩子的咳喘好了大半”。
消息传回宫里的时候,徐夭夭正在给高玥喂米糊。高玥攥着她的手指,吃一口,抬头看她一眼。她听小瑶转述完,低头擦掉高玥嘴边的米糊,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当晚又在空间里多翻了两个时辰的书,把一本关于蚕桑养殖的册子挑出来放到了桌案上。
永乐十八年夏,朱棣决定北巡。
不是出征,是巡视宣府和大同的边防。走之前他跟徐夭夭说,这次带高曦一起去,不带高玥,让她留在宫里看家。朱高曦听到消息,兴奋得连夜把所有的糖都装进一个小布袋里,说要带给边疆的小朋友。高玥还不知道什么是离别,但哥哥走的前一晚,她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奶声奶气地喊了好几声“哥”。
朱高曦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脑袋,一本正经地说:“哥哥去给你买好玩的。你乖乖等哥哥回来。”高玥听懂了,松开了衣角,又把手里的布老虎塞给了他。
走的那天,徐夭夭抱着高玥站在乾清宫门口,看着朱棣把朱高曦抱上马背。小家伙第一次骑马,既紧张又兴奋,攥着缰绳坐得笔直。朱棣勒住马回头看了她一眼,隔着半个院子,她的目光落在父子俩身上,没有挥手,只是安静地笑了一下。
朱棣点了点头,策马北去。
高玥在徐夭夭怀里伸出小手,对着远去的方向喊:“父!哥!”徐夭夭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他们去给高玥买好玩的。过几天就回来。”
高玥还在喊“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趴在她肩上不吭声了。
徐夭夭抱着她回西暖阁,刚坐下,小瑶端了一碗温好的羊乳进来,说:“娘娘,辽东书坊那边来了信。猛哥帖木儿又有动静了,说是在集结人马。”
徐夭夭接过信看了一遍,没有说话。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顺手又翻出那本新抄的《蚕桑浅说》,开始校最后一页。高玥趴在她膝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衣襟的一角。她低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把校好的书页叠整齐,放在桌案一角。
朱棣回来的那天,是六月末。高曦一下马就冲进西暖阁,把小布袋倒了一床——全是些石头、箭头、奇形怪状的兽牙,还有一块他在路边捡的扁平石头,说是给高玥写字的。高玥被这一床乱七八糟的东西惊得不敢动,坐在床中间举着那片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咧嘴笑出了声。
朱棣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身上还披着北巡归来的风尘。他的目光越过床上两个凑在一起的小脑袋,落在一旁的徐夭夭身上。她靠在桌案边看着他,眼里有笑意。
“辛苦了,陛下。”她说,声音轻轻的。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那碗不知什么时候盛好的温汤,低头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