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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徐时悦

八月初三,晴。

念满月了。

一个月的功夫,那小东西从皱巴巴的一团长成了白白嫩嫩的一团。眉眼渐渐长开了,像他母亲——细长的眼尾,鼻梁挺秀,嘴巴小小的。唯独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安安静静的、不慌不忙的沉定劲儿,像他父亲。

满月宴设在乾清宫东暖阁,不大,就家里几个人。太子夫妇、汉王夫妇、赵王夫妇,再加几个近支宗室。徐时悦没有大办的意思,朱棣也说“自家人在就好”,所以暖阁里只摆了三张圆桌,桌上瓜果点心摆得齐整,不算铺张,但处处透着用心。

念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衣裳——她挑的,说孩子皮肤白,穿红的喜庆。胸前系着那枚栀子花玉佩,红绳衬着白玉,小小的一枚晃在他衣襟前,像一颗露珠。他被放在软榻中间的小褥子上,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半睁半闭,偶尔蹬一下腿,把旁边的虎头拨浪鼓踢得响一声。

徐时悦坐在榻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宽袖袍子,腰间系得宽松,不显腰身。她生完孩子之后恢复得很快,脸色红润了些,走路也利索了,只是偶尔低头看孩子的时候,眼底会浮出一种她以前没有过的柔光。

朱棣坐在她旁边,没有抱孩子,但手搁在榻沿上,离念的襁褓只有一拳的距离。

“父皇,您今日抱不抱?”朱高燧坐在对面,嘴里含着半颗蜜饯,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朱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念,伸手把那个小襁褓轻轻端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念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偏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小嘴张了一下,像是在说“哦,又是你”。朱棣低头看了他片刻,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弯着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朱高燧见状,转过头对王妃徐氏低声说:“父皇抱念的时候,比抱我们小时候温柔多了。”徐氏在他耳边回了一句:“你小时候太闹了,父皇想温柔也没机会。”朱高燧被噎了一下,又塞了一颗蜜饯进嘴里。

太子朱高炽端着一杯温茶坐在对面,看着朱棣抱着念的样子,目光温和。他侧过头对张氏低声道:“母后若是在,看到父皇现在这个样子,怕是会笑出来。”张氏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只是伸手把太子手边那碟放远了些的点心又推近了一寸,让他够着方便。

汉王朱高煦坐在最外面那一桌,没有靠近榻边。他端着一碗酒,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念胸前那枚玉佩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王妃韦氏坐在他旁边,替他夹了一筷子菜,低声道:“王爷,您不去看看?”朱高煦放下酒碗:“等会儿。”

宴到中途,门外有人传话进来:“皇上,凤阳来人送东西了。”

朱棣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进来。”

一个侍卫捧着一个锦盒走进来,跪地呈上:“朱允熥托属下送来满月礼,说是一点心意,请皇上和皇后娘娘笑纳。”

徐时悦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银铃铛,铃铛上刻着细密的缠枝莲花纹,打磨得光滑润泽。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字迹有些拘谨,一笔一划都写得规规矩矩:“给弟弟的。我在凤阳很好,院子里的枣树今年结了很多枣,晒干了,若四婶不嫌弃,改日让人送一些去。——允熥。”

徐时悦看完纸条,把银铃铛拿起来轻轻摇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榻上的念听见了,小脑袋微微偏过来,像是被那个声音吸引住了。她把铃铛系在念的手腕上,红绳挂着银铃,小拳头一动,铃铛就叮叮当当地响。

“允熥那孩子有心了。”徐时悦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抬头对侍卫说,“回去告诉他,他四婶很喜欢,念也很喜欢。让他有空就来北京看看弟弟。”

侍卫应了,退了出去。朱高燧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对银铃铛,又看了看念手腕上叮当作响的小东西,笑嘻嘻地说:“这小子以后学走路的时候,满院子叮当响,跑哪儿都能听见。”

宴散了之后,暖阁里安静下来。徐时悦把念从榻上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念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在她肩头蹭了蹭,慢慢闭上了眼睛。她抱着他走到窗前,午后的日光照进来,落在孩子稀疏的胎发上,泛着毛茸茸的金色。

朱棣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着,隔着一个孩子的距离。

“夫君。”她轻声开口。

“嗯。”

“他满月了。”

“嗯。”

“长得真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睡在她肩头的念,那枚栀子花玉佩贴着他的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孩子露在襁褓外面的手指,又缩回来。

“你想跟他说什么吗?”徐时悦偏过头看他。

朱棣沉默了一下,然后对着她肩头那团小小的、温热的后脑勺,低声道:“好好长大。”

念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动了动嘴角,像在梦里笑了一下。

天幕在午后亮起。

洪武年间的应天府,八月的日头还带着暑气。朱元璋坐在御书房里,手里的折子搁在一旁。天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像是在等着什么画面出现。

马皇后坐在他旁边绣花,没有抬头,但针停住了。朱标站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也没有翻页。

天幕上是乾清宫窗前的侧影——徐时悦抱着孩子站在窗边,朱棣站在她身旁,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字幕在画面下方缓缓浮现:“皇九子满月。小名念,取念念不忘之意。凤阳朱允熥赠银铃一对,帝为子系之。”

朱元璋看完了那行字,手里的折子放下来,说了一句:“允熥送银铃铛了?”

马皇后“嗯”了一声:“是个懂事的孩子。”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告诉他,以后每年秋天,都送一筐枣子过去。”

朱标在窗边应了一声:“儿臣让人传话。”

天幕渐渐暗下去,最后一帧是徐时悦低头看着睡着的念,嘴角弯着,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眼底那层软软的光映得明明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