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霜降刚过。
念满百日了。
这三个多月里,那团皱巴巴的小东西彻底长开了。白白净净的一张小脸,眉眼像他母亲——细长的眼尾,挺秀的鼻梁,嘴角微微翘着,不哭的时候像是在笑。唯独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不慌不忙,像他父亲。
名字是满月那天定下来的。
朱棣翻了三天的《洪武正韵》,又翻了《尔雅》,最后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朱高曦。曦者,晨光也。他写完之后把纸推给徐时悦看,说:“他是卯时生的,天刚亮的时候。就叫高曦。”
徐时悦看着那三个字,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吐泡泡的念——叫他念叫了三个月,忽然要改口叫大名,她还有些不习惯。可她点了点头,说:“好,就叫高曦。”
百日宴设在乾清宫正殿,比满月时大了些。宗室近支来了几位,几个重臣也送了礼来——周平送了一方端砚,王源送了一册手抄的《千字文》,说是给孩子将来开蒙用的。徐时悦让人一一收了,在礼单上添了“高曦百日礼”几个字,收进了乾清宫西暖阁的箱笼里。
念——高曦今日穿了一件杏黄色的袄子,领口滚了一圈兔毛边,衬得他那张小脸愈发白嫩。胸前依旧系着那枚栀子花玉佩,红绳换过了,系得更牢了些,怕他扯下来塞进嘴里。他安安稳稳地躺在软榻中间的小褥子上,手里攥着一枚银铃铛——允熥送的那对,解了一只下来给他抓着玩,另一只还系在手腕上。
徐时悦坐在榻边,穿着一件秋香色的褙子,头发绾得松松的,髻边簪了那支白玉栀子花簪。她低头看着高曦,那孩子正攥着银铃铛往嘴里塞,被她轻轻拦了一下,他也不闹,换了个方向继续啃铃铛的绳子。
朱棣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高曦身上,看了一会儿,又移开,像是不好意思一直看似的。
朱高燧是第一个到的,进门就喊:“表妹!我来看看高曦!”他走到榻边,弯着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对身后的王妃徐氏说:“你看他像不像父皇小时候?”
徐氏走上前看了看,又看了看朱棣,认真地摇了摇头:“臣妾没见过皇上小时候。”
“我见过画像。”朱高燧指了指自己的脸,“父皇小时候就是这种脸,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但眼神里什么都明白。”
朱棣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你看过画像?”
“大哥给我看的。东宫书房里有一幅,说是祖父留下的。”朱高燧挠了挠头,“父皇你不知道?”
朱棣没有回答,但他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徐时悦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高曦手里的铃铛轻轻抽出来,换了块磨牙的小饼递过去。
太子朱高炽和汉王朱高煦是一前一后到的。朱高炽进门先给朱棣和徐时悦行了礼,然后走到榻边,看着高曦,笑了一声:“眼睛像娘娘,鼻子像父皇。长大了了不得。”他看了一眼高曦胸前的玉佩,轻轻碰了一下那朵栀子花,“这玉佩系得牢了。”
朱高煦站在后面,没有凑近。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了高曦一眼,然后说了一句:“会抓东西了?”
徐时悦点头:“会了。抓着就不放手。”
朱高煦“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但他落座之后,又隔着半张桌子看了一眼榻上那团杏黄色的小东西,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宴到中途,高曦困了。他攥着磨牙饼的手松开了,小脑袋往旁边一歪,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徐时悦把他轻轻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拍了两下,他已经睡着了,脸颊贴着她的衣领,软软的,温温的。
朱棣看着她抱着高曦哄睡的样子,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把自己那杯没喝的茶换了一盏温的,放在她的手边。
她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了那杯茶的温度。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弯起嘴角,用口型说了一句:夫君。
他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重新坐回去。
暖阁里的人慢慢散了。朱高炽和张氏先走的,张氏临走前帮徐时悦把高曦蹬歪了的小被子重新掖好。朱高煦走得干脆,只在门口留了句话:“百日礼我放门口了,自己看。”赵王夫妇最后走的,朱高燧出门前回头喊了一句:“表妹!我改天带新做的蜜饯来!”
殿里安静下来的时候,暮色已经漫上了窗台。
徐时悦把高曦放在榻上的小被窝里,那孩子睡得安安稳稳的,小拳头举在耳边,像在梦里跟谁击掌。她给他盖好被子,退开半步,站在榻边看着他。
朱棣从身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身后的地砖上。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低头看着那个熟睡的孩子——他和他们的孩子,叫朱高曦,生在永乐九年初秋的早晨。
过了好一会儿,徐时悦轻声开口:“夫君。”
“嗯。”
“咱们的百日过完了。”
“嗯。”
“以后还有周岁,还有开蒙,还有学骑马,学写字,学做人。好多好多事。”
朱棣低头看了她一眼,暮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神色映得温温的。他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声音低低的:“朕陪你们一起。”
她偏过头看着他,暮色里她的眼底有一层柔润的光,像被窗外的霞光浸透了似的。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覆在他搭在她肩头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榻上的高曦翻了个身,小拳头砸了一下褥子,又不动了,继续睡着。那枚栀子花玉佩躺在他的心口,跟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天幕在暮色中亮起。
洪武年间的应天府,十月的暮色来得早。朱元璋刚从太庙回来,站在廊下,抬头看见天幕亮起来,便没有急着进屋。马皇后从殿内走出来,把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也站在他身边,仰头看着。
天幕上是乾清宫暖阁里的画面——暮色,软榻,熟睡的孩子,和并肩站在榻边的两个人。字幕缓缓浮现:“永乐九年十月初十。皇九子朱高曦百日。帝赐名高曦,取晨光之意。”
朱元璋看完那行字,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高曦。晨光。”
马皇后轻轻“嗯”了一声:“是个好名字。”
朱标站在廊柱旁边,手里端着一盏灯,正要往太庙那边去。他仰头看了一眼天幕,低头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天幕上那个并肩站着的侧影,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提着灯拐进了太庙的门。
天幕上最后一帧画面定在榻上那枚栀子花玉佩上。暮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玉佩的白玉花瓣上,把它染成一种温软的、浅淡的金色。旁边睡着一个叫做晨光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