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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徐时悦

七月初五,晴。

孩子出生的第三天,按规矩办洗三礼。

乾清宫西暖阁临时辟了一间净室,铜盆里盛着温热的艾草水,水面飘着几片桃叶和红枣,氤氲的水汽把满室都蒸得暖洋洋的。稳婆已经准备妥当,宫人们进进出出地张罗着,门槛上贴了红纸剪的葫芦,说是辟邪用的。

徐时悦靠在软榻上,头发松松地绾着,换了一件干净的藕荷色袍子,气色比前两日好了许多。她怀里抱着那个裹在杏黄襁褓里的小东西,低头看着他——三日过去,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已经舒展了不少,眉眼隐隐有了轮廓,鼻梁挺挺的,嘴小小的,安安静静地闭着眼,像在梦里想什么好事。

朱棣坐在她身边,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他没有抱孩子,只是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又移开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他还没完全相信属于他的东西。

“夫君,你要不要抱他一下?”徐时悦偏过头看他。

“等洗三的时候再抱。”

“他今日很乖,不哭不闹的,你抱抱吧。”

朱棣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小襁褓,犹豫了片刻,伸出手,稳稳地接了过去。他抱孩子的姿势是学过的——前两日郑和找了个老嬷嬷教了一盏茶的功夫,可他实际抱起来还是显得有些生硬,两只手臂端着,像是端着一件极易碎的器皿。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还带着新生儿特有的雾气,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他往上看了看,正好对上了朱棣低垂的目光,小嘴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朱棣的手微微紧了紧。

“夫君。”徐时悦在旁边轻声叫他。

“嗯。”

“他在看你。”

“朕知道。”

“他认出你了。”

朱棣没有接话,但他抱着孩子的手臂慢慢放松了一些,把襁褓往自己胸前拢了拢,让孩子贴着他的衣襟。那小东西蹭了蹭他胸口的衣料,又闭上了眼睛,像是认出了这个气息,安心地睡着了。

洗三的时辰到了。

产房里的铜盆换上了新煮的艾草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家里的人都来了——太子朱高炽带着太子妃张氏坐在左侧,汉王朱高煦靠着门框站在右侧,赵王朱高燧挤在最前头,伸着脖子往铜盆里张望,被王妃徐氏拉了一把衣角才退回去。

稳婆抱着孩子走到铜盆前,用艾草水蘸了棉花,轻轻擦过孩子的额头、眉眼、手指和脚心,嘴里念着祝词:“一洗聪明伶俐,二洗长命百岁,三洗无灾无难,四洗……”后面的话被朱高燧的笑声盖住了,因为孩子忽然蹬了一下腿,把盆沿的水花溅了他一脸。

朱高燧抹了一把脸上的艾草水,愣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父皇你看!这小子会踢人!”

朱棣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笑出声,但徐时悦看见了,他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熨平了。

洗三礼末了,按规矩要往铜盆里放“添盆礼”——亲友往盆里扔些金银锞子或首饰,寓意给孩子积福。太子放了一对金锁片,汉王扔了一枚上好的玉佩,赵王掏了半天从袖子里摸出一把蜜饯,被王妃抢走了,换了一对银镯子放进去。

徐时悦从枕边取出一个小小的红绸包,递给朱棣:“夫君,你添。”

朱棣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温润的白玉佩,玉质莹透,雕着一朵含苞的栀子花。他拿着玉佩看了片刻,弯腰把那枚玉佩轻轻放进铜盆里。玉佩沉入水底,在艾草水的波光里泛着柔润的白光。

“这个,”他直起身,对稳婆说,“给他系在颈上,戴到周岁。”

稳婆应了,把玉佩捞出来擦干净,用红绳穿了,小心翼翼地系在孩子胸前。那枚栀子花玉佩贴着杏黄的襁褓,小小的一枚,白得像一颗露珠。

礼毕之后,众人散了。朱高炽临走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徐时悦一眼:“娘娘好好歇着,孩子很壮实,一看就像父皇。”

汉王走在后面,路过门口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枚玉佩不错。挑得好。”然后大步走了。

赵王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那包被王妃夺走的蜜饯,回头喊了一句:“表妹!我改天带新的蜜饯来看小侄子!”被王妃拽着袖子拖走了。

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徐时悦、朱棣、那个裹在襁褓里已经睡着的小东西,和窗外渐渐偏西的日光。

徐时悦把孩子轻轻接过来,低头看着那枚栀子花玉佩贴着他小小的胸口,弯起嘴角:“夫君什么时候备的?”

“你怀他的第二个月。”

“你那时候就知道他会留下?”

“朕不知道。”他说,“可朕想给他留点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日影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鬓边的白发上,和那双稳稳地、温和地看着她和孩子的眼睛上。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反手把她的手指包进掌心里,暖暖的,稳稳的。

窗外的风从院子里的老槐树梢上穿过去,叶子哗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那枚栀子花玉佩在她怀里那团小小的胸口上微微晃了一下,被新生的日光镀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天幕在暮色中亮起。

洪武年间的应天府,七月初五的黄昏也有风。朱元璋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天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但手里的茶碗停住了。马皇后坐在他旁边,朱标站在亭外,吕氏手里端着一碟果子,没有吃,只是端着。

天幕上的画面是乾清宫西暖阁里的一幕——铜盆已经撤了,徐时悦坐在榻上,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朱棣坐在她身边,手指包着她的手指,日光落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像一个被晕开的暖色墨团。

字幕在画面下方缓缓浮现:“皇九子洗三礼成,帝赐玉佩一枚,刻栀子花。小名‘念’,取念念不忘之意。”

朱元璋看完了字幕,手里的茶碗放下来,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允熥那边,有没有送东西来?”

身边的太监回话:“回皇上,朱允熥从凤阳托人送了一篮子桃来,说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旁边种的,今年头一茬。”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拿一个给老四媳妇送过去。”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隔着天幕怎么送?”

朱元璋没接话,只是看着天幕上那个靠在朱棣肩头、怀里抱着孩子的年轻女子,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哼了一声:“那就放在那儿。她总有一日会看见的。”

天幕渐渐暗下去,最后一帧是那枚栀子花玉佩在襁褓边缘微微晃动,被暮色染成浅浅的暖金色,像一粒被新日光照亮的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