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魏国公府后门的灯笼还亮着,小夭裹着斗篷蹲在门槛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跳起来迎上去:“小姐可算回来了!太太问了好几回,我说您跟李管事对账……”
“辛苦了。”徐婉仪拍了拍她的手,“太太歇下了?”
“歇了,奴婢说您今晚宿在芸香阁后院的厢房里,太太便没再追问。”
徐婉仪点了点头,穿过垂花门回了自己的院子。小花已经烧好了热水备在耳房里,暖融融的蒸汽扑面而来。她没有急着洗漱,先在书案前坐了下来,目光落在摊开的稿纸上。
《步步惊心》写到了若曦入宫后的第七回。书中的女主角站在养心殿外,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心里既有期待又有恐惧。她怕那个人来了,又怕那个人不来。怕他来了却无话可说,怕他不来却连解释都没有。
徐婉仪提起笔,看着纸上那几行字,忽然觉得笔下的若曦和自己,在这一刻如此相似。
她方才在芸香阁抱了朱瞻基——那个拥抱来得突然,连她自己都没有准备。可她就是忍不住,忍了一个晚上,从说起建奴到嘱咐他小心,每一句话都压在心上沉甸甸的,最后一句话说完,她就再也忍不了了。
她怕他出事。怕那些她知道、他却不知道的未来。怕她什么都做不了。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落下一滴墨。徐婉仪连忙拿帕子吸去,重新蘸墨,继续往下写。
若曦没有等到那个人。她在养心殿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独自走回了自己的住处。夜里她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想着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想着那个人看她的最后一眼。
写到这里,徐婉仪停笔了。
她看着纸上的文字,忽然觉得若曦太苦了。那个人明明也在意她,却因为身份、因为大局、因为不能说的秘密,只能远远地看她一眼便转身离开。若曦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等到那一句“定心”的话?
她忽然想起朱瞻基说的那三个字:“我不走。”
比任何情话都管用。
徐婉仪弯起嘴角,笔下继续。若曦没有等到那个人的解释,但她等到了另一件事——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她窗台上放了一枝新开的梅花,没有落款,但她认得那枝梅花的枝条是从哪个园子里折的。
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就松了。
徐婉仪写到这里,自己先笑了。她将笔搁在砚台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窗外的夜风穿过庭院里的竹丛,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低语。
她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压着。然后是叩门声,三下,不紧不慢。
徐婉仪睁开眼,心跳漏了一拍。这个时辰,谁会来?她起身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像是怕惊动旁人:“我。”
徐婉仪打开门。
朱瞻基站在门外,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手里提着一盏灯,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枝——一枝开得正好的白梅。他大约是翻墙进来的,衣摆上沾了墙头青苔的痕迹,发丝被夜风吹得有些乱,可那双眼睛在灯火下格外的亮。
“你怎么来了?”徐婉仪压低声音,心砰砰直跳。
朱瞻基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枝白梅递到她面前。
徐婉仪低头看着那枝梅花,又抬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意:“你……你是翻墙进来的?”
“嗯。”
“为了送一枝花?”
“不是花。”朱瞻基看着她,声音很轻,“我回去之后,反复想着你今夜说的那些话。建奴、布局、防患未然——你说的每一句都在理,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怕的不是建奴,”他说,“你怕的是我将来会出事。你怕我知道得不够多,不够早,不够周全。”
徐婉仪的眼眶忽然发热。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的,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朱瞻基将白梅递到她手里,冰凉的枝桠碰到她指尖,和他掌心的温度对比鲜明。
“我方才在来的路上想了一路,”他说,“我想告诉你三件事。第一,你今夜说的一切,我都会放在心上,建州卫那边我会派人盯着,也会让杨荣调阅过往的边关卷宗。第二,我不会让自己出事,因为我答应过你‘我不走’,答应了的事我就一定会做到。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
“第三,不管你知道什么、从何知道,我都信你。你不必解释,只要你想说,我就听着。你不想说,我也等着。”
徐婉仪握着那枝白梅,站在门槛里,仰头看着他。夜风从院墙外吹过来,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也吹动了他玄色披风的下摆。两个人在深夜的魏国公府后院里隔着一道门槛对望,灯影摇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近得几乎要碰在一起。
她忽然笑了,眼眶里那点潮意被她眨了眨,又逼了回去。
“朱瞻基,”她说,“你知道我刚才在写什么吗?”
“什么?”
“若曦在养心殿外等了一个时辰,没等到那个人。但第二天早上,她窗台上多了一枝梅花。”
朱瞻基听了,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枝白梅,又抬头看了看她眼底的笑,耳根慢慢红了。
“你写的那个故事,”他说,“那个叫若曦的姑娘,她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徐婉仪往旁边让了让,空出半个门框,“她让那个人进门喝了杯茶。”
朱瞻基站在门外,看着她让出来的那道缝隙,沉默了两息,然后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他在书案前坐下,拿起她方才写的那几页稿纸,低头看了起来。徐婉仪关上门,去小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茶端回来。两个人一个看书稿,一个喝茶,谁都没有说话,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弥漫在屋子里。
过了好一会儿,朱瞻基放下稿纸,抬头看着她。
“若曦的结局,你写好了吗?”
徐婉仪摇了摇头:“还没想好。她的命运在那种环境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我想让她有个好结局,又怕那不够真实。”
朱瞻基想了想,说了一句:“真实与否,不在结局如何,在人物如何走到那个结局。”
徐婉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殿下这话,倒像个写书的。”
“跟你学的。”朱瞻基端起茶盏,嘴角微扬。
窗外,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院中的竹影投在窗纸上,随风轻轻晃动。屋子里烛火温暖,茶香袅袅,两个人隔着书案对坐,中间摊着尚未写完的稿纸、一盏冒着热气的茶、一枝斜插在瓶中的白梅。
徐婉仪提起笔,在稿纸的末尾添了一行字——
“若曦后来终于明白,有些人等不到那句解释,却能等到一枝无声的花。那枝花比千言万语都重,因为它告诉了她一件事——那个人心里有她。”
她放下笔,抬头看向朱瞻基。
朱瞻基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烛火中相遇,谁都没有移开。
这一夜,芸香阁的后院寂静无声。但有人写过一页稿纸,有人翻过一道墙,有人手里攥着一枝白梅的温度,在春夜里慢慢定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