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香阁开业满一个月的时候,徐婉仪把账册翻了个底朝天。
利润比她预想的多。精品书坊的模式在金陵城中大受欢迎,加上《步步惊心》的热卖,这一个月进账的银子堆起来,能让普通人家吃上十年。
但徐婉仪盯着账册上的数字,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这笔钱,该怎么分。
朱瞻基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她趴在账册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手里握着一支笔在纸上划来划去。他走到她身后低头一看,纸上写的是——“国库、东宫、汉王、赵王”。
“你琢磨这个做什么?”他在她对面坐下。
徐婉仪抬起头,目光认真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殿下,芸香阁虽然是你出资我经营,但咱们能有今日,靠的是皇上的默许、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支持。赚了钱,不能只揣进自己口袋里。”
朱瞻基端起茶盏:“你说说看。”
徐婉仪把账册推到他面前,指着上面一行数字:“这一个月的进账,我算过了。我想分成三份——”
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份,五成入国库。这是给皇上的,让所有人都知道,芸香阁是替朝廷挣钱的,不是什么皇太孙的私产。有了这一份打底,朝中那些想参我们‘与民争利’的人就没了由头。”
朱瞻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第二份,”徐婉仪继续说,“剩下的五成再分成两份。一份给东宫,归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支配。芸香阁能有今日,靠的是太子妃娘娘在宫里的威望和太子殿下的默许。这一份,是孝敬长辈的。”
朱瞻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第三份,”徐婉仪的声音低了几分,目光里多了一丝深意,“剩下的那一半,再分成两份。一份给汉王,一份给赵王。”
朱瞻基的茶盏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沉静如墨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震动。“你说什么?”
“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徐婉仪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殿下,他们是你的二叔、三叔。当年靖难之役,两位王爷都有从龙之功,尤其是汉王,战功赫赫。如今皇上虽然立了太子,可汉王心里未必服气。赵王虽不如汉王张扬,但也不是没有想法。”
朱瞻基的眉头微皱:“你的意思是,用钱堵他们的嘴?”
“不是堵嘴,是给台阶。”徐婉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殿下是皇太孙,是板上钉钉的第三代继承人。汉王和赵王争的是太子之位,不是皇太孙之位。他们对殿下的敌意,来自于‘殿下是太子的儿子’。如果殿下主动示好、主动分利,他们就算心里有刺,面上也不好发作。”
她顿了顿,看着他:“殿下,我前世……我读过的书里写过,永乐朝最大的隐患不是外敌,是内忧。汉王和赵王各有势力,如果放任不管,迟早会酿成大祸。与其等他们动手,不如趁现在局势平稳,把他们的嘴堵上、手牵住,让他们有台阶可下。”
朱瞻基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姑娘,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临江阁前初遇时,她还只是一个谨小慎微的国公府千金,带着两个丫鬟躲躲闪闪地看铺面。可如今她坐在他对面,轻描淡写地说出“分利给汉王赵王”这样的话,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徐婉仪,”他开口,声音有些低,“你知不知道,你方才那番话,换一个人说,就是离间天家骨肉?”
徐婉仪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殿下觉得我在离间?”
“不。”朱瞻基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你觉得你在替我铺路。”
徐婉仪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秦淮河上传来画舫的丝竹声,隐隐约约的像从远处飘来的云。
朱瞻基忽然伸手,拿起她面前那支笔,在她写的纸上划了一道线——“国库五成、东宫二成五、汉王二成五、赵王二成五。”
不对,那加起来就五成了?等等——五成给国库,剩下的五成再分给东宫、汉王、赵王……所以是一人分走剩下五成里面的三成多?
朱瞻基放下笔,看着她:“你的方案我明白了。但你想过没有,如果祖父问起,你怎么说?”
徐婉仪心中一凛,知道他说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殿下是说……皇上会问我?”
“会。”朱瞻基的声音很肯定,“祖父虽然不管芸香阁的事,但每一笔银子进账他都清楚。以他的性子,迟早会召你问话——问你怎么分这笔钱。”
徐婉仪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狡黠。
“那殿下觉得,我应该怎么回答?”
朱瞻基看着她眼底那点狡黠的光,忽然笑了。“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徐婉仪弯了弯嘴角,没有否认。
果然,三天后,圣旨又来了。
这一次比上回简单,只有一句话——“宣徐氏婉仪入宫觐见。”
徐婉仪换好衣裳进宫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全套说辞。她走在宫道上,脚步不疾不徐,路过东宫时没有停留,径直朝乾清宫走去。
暖阁里,朱棣坐在御案后,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两遍。他看见徐婉仪进来,放下手中的奏折,朝她抬了抬下巴:“坐。”
徐婉仪依言坐下,手里攥着帕子,面上镇定如常。
朱棣没有绕弯子。他靠在椅背上,那双虎目里带着审视的光芒,语气却随意得像是聊家常:“听瞻基说,芸香阁这个月生意不错?”
“回皇上,尚可。”徐婉仪垂眸答道。
“尚可?”朱棣笑了一声,“一个月进账三千多两银子,在金陵城里也算头一份了。你在府里的时候,见过这么多银子吗?”
徐婉仪心里一凛,但面上不露分毫:“回皇上,臣女在府里管着庶务,每年经手的银子也不少。芸香阁能有今日,靠的是皇上的默许和殿下的经营,臣女不敢居功。”
朱棣“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那朕问你——这笔银子,你打算怎么分?”
果然来了。
徐婉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朱棣的目光,声音平稳如常:“回皇上,臣女和殿下商议过,想分成三份。”
“哪三份?”
“第一份,五成入国库。”徐婉仪竖起手指,“芸香阁能有今日,全赖皇上的天威庇佑。赚了钱,自然要先报效朝廷。”
朱棣目光微动,没有说话。
“第二份,”徐婉仪继续道,“剩下的五成里,一半归东宫。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对臣女多有照拂,这一份是臣女和殿下孝敬长辈的。”
朱棣微微颔首,依然没有打断她。
“第三份,”徐婉仪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目光却比方才更稳,“剩下的那一半,分成两份,一份给汉王殿下,一份给赵王殿下。”
暖阁里忽然安静了。
朱棣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徐婉仪,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深、更复杂的打量。
“给汉王和赵王?”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为什么?”
徐婉仪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回皇上,臣女读过书,知道一个道理——一碗水端不平,迟早要洒出来。汉王殿下和赵王殿下都是皇上的亲子,也都是当年靖难之役的功臣。芸香阁是皇太孙殿下牵头办的,赚了钱只给东宫,两位王爷心里难免会有想法。与其让他们觉得被冷落,不如主动分一杯羹,既全了天家兄弟的情分,也给两位王爷留足了体面。”
她说完这些话,暖阁里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朱棣看着她的目光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对一个晚辈的满意,又像是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过了很久,朱棣忽然放下茶盏,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愉悦。
“你这丫头,”他说,“比朕想的还聪明。”
徐婉仪低头:“臣女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朱棣摆了摆手,“你知道给国库、给东宫、给汉王赵王,偏偏没提给瞻基自己留一份——你把瞻基的那一份,藏在了哪里?”
徐婉仪心里一跳。皇帝果然精明了得。
她没有慌乱,老老实实地回答:“回皇上,殿下的那一份,臣女另做了安排。”
“什么安排?”
“芸香阁每月进账,臣女单独留出一成,存在钱庄里,不动。日后殿下若有什么急用,或者朝中有需要用钱的地方,这一笔银子便派得上用场。”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暖阁里回荡,惊起了窗外檐角的一只鸟雀。他笑完了,用手指点了点徐婉仪的方向,对站在旁边的杨荣说:“听见没有?这丫头把瞻基的体己钱都安排好了。”
杨荣在一旁陪笑,不敢说话。
徐婉仪的耳根红透了。
朱棣笑够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徐婉仪,目光里的满意几乎藏不住。“你方才说的那些,朕都准了。国库五成、东宫二成五、汉王二成五、赵王二成五,就这么办。”
徐婉仪心中一定,起身行礼:“谢皇上。”
“还有,”朱棣又补了一句,“瞻基那一份,你藏好了。男人手里不能有太多闲钱,容易花在没用的地方。”
徐婉仪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弯了嘴角:“臣女谨记。”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外面的天光大亮,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连风都带着花香。
朱瞻基在午门外等她。这一次他没有站在石狮子旁边,而是直接迎了上来,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如何?”
徐婉仪仰头看着他,阳光落进她眼睛里,亮晶晶的。“皇上同意了。国库五成、东宫二成五、汉王二成五、赵王二成五。”
朱瞻基微微松了一口气,又问:“祖父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徐婉仪弯起嘴角,“皇上说,让我替你攒好体己钱,别让你乱花。”
朱瞻基的耳根瞬间红透了。
“祖父真是……什么话都往外说。”他别开脸,声音闷闷的。
徐婉仪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笑了。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朱瞻基。”
“嗯?”
“你祖父其实很疼你。”
朱瞻基低头看着她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起了嘴角。
“我知道。”
午门外的春风温柔地拂过,将两个人的衣摆吹得轻轻飘动。
远处,杨荣站在宫门口,看着这一幕,又叹了口气。不过这一次,他是笑着叹的。
他家殿下,不仅栽了,还栽得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