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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徐婉仪朱瞻基

圣旨来得比徐婉仪预想的快。

接到旨意的这日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着金陵城,连秦淮河的水都显得沉了几分。她跪在魏国公府正厅的青砖地上,听宣旨太监念完那道措辞温和却不容拒绝的旨意,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着徐氏婉仪即刻入宫觐见。钦此。”

小夭扶着她起身时,她的膝盖有些发软。不是害怕,是紧张——永乐大帝,千古一帝,那位活在她论文里、史书中、无数评书话本里的帝王,要见她了。

“小姐,”小花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要不要准备些什么?”

徐婉仪定了定神,脑中飞速运转。皇帝召她入宫,名义上是“闻徐氏善药膳,特召入宫问询”,但她心里清楚,能被一道圣旨单独召见入宫的臣女,在永乐朝屈指可数。皇帝是想亲自看看她这个人——看看徐家的女儿,看看那个天天给他炖汤的姑娘,看看他孙子放在心上的小姑娘。

“小夭,把那件藕荷色褙子熨好。小花,把小厨房里那坛山药枸杞汤带上。”她吩咐完,转身回房换衣裳。

铜镜前,徐婉仪端详着自己的脸。十五岁,眉目如画,肌肤莹润如玉。和平日不同的是,她的眼底多了一丝沉静——那是准备上战场的人才有的神色。

入宫便是入战场。这句话,她前世写论文时引用过无数次,今日终于亲身体会了。

马车停在午门外时,徐婉仪抬头看着那巍峨的宫墙,心中默念了一句:姑母,保佑我。

然后她提起裙摆,踩着脚踏下了车。

引路太监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态度恭敬却不过分谄媚,一路引着她穿过重重宫门。乾清宫的琉璃瓦在阴天下的色泽沉郁庄重,檐角的脊兽昂首向天,无声地俯视着这个小小的身影。

徐婉仪数着自己的脚步——不多不少,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缝隙正中,脚步声轻而有节。

在乾清宫暖阁的门前,她停住了。

“姑娘稍候,咱家进去通报。”太监推门而入,又轻轻掩上门。

徐婉仪站在门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泛白,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

门开了。

“徐姑娘,皇上请您进去。”

徐婉仪迈过门槛的那一刻,所有的紧张忽然消退了。

暖阁不大,陈设简朴得不像一个帝王的居所。紫檀木书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一盏茶还在冒热气,旁边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青瓷,有一件缺了一角。角落的软榻上铺着半旧不新的锦褥,一个穿着明黄常服的老者正靠在上面,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她身上。

那是朱棣。

六十岁的帝王,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眼角的皱纹很深,却遮不住那双虎目里的锐利与威严。他靠在那里,姿态随意,甚至有些慵懒,但周身的气场像一头闭目休憩的老虎——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雷霆万钧。

徐婉仪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跪下行了大礼:“臣女徐婉仪,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棣放下书,打量了她片刻。他的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刀,从她的发髻看到裙摆,从眉眼看到指尖,不放过任何细节。

“抬起头来。”他说。声音不像想象中那么威严,带着几分沙哑和疲惫,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徐婉仪抬起头,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的瞬间,朱棣的目光忽然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眉眼——那双含情目,那道纤长的眉,下颌的弧度,甚至额前碎发的走向——像,太像了。

“你长得像你姑母。”他说。

徐婉仪心头一震,垂下眼帘:“臣女不敢与姑母相比。”

朱棣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博古架上青瓷里茶叶舒展的声音。然后朱棣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一种带着几分怅然、几分怀念的、真实的笑。

“你姑母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他慢慢说道,“见了咱,头低得比谁都低,话比谁都少,心里什么主意都藏着,面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徐婉仪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皇帝会说这样的话——这样一个带着私人回忆、带着温度的话。一瞬间,她面前的不再是史书上那个杀伐果决的永乐大帝,而是一个怀念亡妻的普通老人。

“皇上过奖了。”她轻声说。

朱棣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坐吧。咱今日叫你来,没有别的事,就是想看看你。”

徐婉仪站起来,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姿态端方如临风之竹。

朱棣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满意。他又打量了片刻,忽然问:“那个汤,是你自己琢磨的方子?”

“是。”徐婉仪答道,“臣女幼时体弱,家里有老大夫开过药膳方子,后来……后来臣女自己读了些医书,在原方的基础上改良了一些。”

朱棣“嗯”了一声,又问:“你父亲去世的时候,你几岁?”

“五岁。”

“谁带你长大的?”

“母亲,还有府里的老人。”

朱棣又沉默了片刻,那双虎目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五岁丧父,十岁掌家,十五岁出来开店做生意,”他慢慢说道,“徐家的女儿,果然都是好样的。”

徐婉仪心头一酸,但面上不露分毫:“皇上过奖,臣女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尽本分。”朱棣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赞许,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怅然,“你姑母生前,也最爱说这三个字。”

暖阁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柔软了。

朱棣靠在软榻上,闭了闭眼,似乎有些倦了。他摆摆手,对徐婉仪说:“你回去罢。汤以后照常炖,不用天天送进宫,隔两三日送一回就行。你也别太累,年纪轻轻,别把身子熬坏了。”

这话说得像个寻常长辈在叮嘱晚辈。

徐婉仪起身行礼:“臣女遵旨。皇上要保重龙体,臣女告退。”

她转身走到门口时,朱棣忽然又叫住了她。

“徐家的丫头。”

徐婉仪回头:“皇上还有何吩咐?”

朱棣靠在软榻上,看着她,那双虎目里映着窗外的天光。“瞻基那孩子,从小没了娘,跟着咱长大,性子倔,脾气硬,看着什么事都成竹在胸,其实心里有苦也不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多担待他些。”

徐婉仪怔住了。

她的耳根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泛起了粉色。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皇帝这是在托付?还是在暗示?还是在……表达默许?

“皇上……”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朱棣却挥了挥手,闭上眼,一副要休息了的样子。“去吧。去东宫见见太子和太子妃,认认人。”

徐婉仪又是一愣。

太子朱高炽,太子妃张氏——朱瞻基的父母,未来的仁宗皇帝和诚孝皇后。他们也在宫里,也要见她?

“是。”徐婉仪屈膝行礼,退出暖阁,轻轻带上了门。

直到走出乾清宫的大门,被初春的凉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襟已经湿透了。

她在宫道上站了片刻,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全身而退了。而且——

她想起朱棣最后那句话,脸颊又烫了起来。

“多担待他些。”

这是她得到的最好的回答。

东宫在乾清宫东南方向,穿过两道宫门便到了。

比起乾清宫的肃穆,东宫更多了几分生活气息。廊下挂着一排鸟笼,几只画眉在里面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檐角的积雪已经化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排小坑。院子里种了几株腊梅,花已经谢了大半,剩几朵蔫蔫地挂在枝头,却还能闻见一丝余香。

引路的太监在正殿门口停下:“姑娘稍候。”

徐婉仪站在廊下,看着那几株腊梅,心情不像方才见皇帝时那么紧绷了。太子朱高炽在史书上的评价很好——仁厚宽和,体恤臣民,虽然在位只有十个月,却为后来的“仁宣之治”打下了基础。而太子妃张氏,更是被誉为“女中尧舜”的贤后。

这样的人,应该不难相处吧。

门开了,太监出来请她进去。

正殿里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坐在主位上,面容敦厚,眉眼温和,穿着杏黄色的蟒袍,腰间挂着白玉带钩,整个人透着一股平易近人的气质。他身旁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面容端庄,目光柔和,嘴角微微含笑,正是太子妃张氏。

徐婉仪跪下行礼:“臣女徐婉仪,叩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太子朱高炽连忙抬手:“起来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徐婉仪依言起身,垂手立在堂中。朱高炽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善意,转头对张氏笑道:“还真像母后。”

张氏也笑了,朝徐婉仪招了招手:“来,走近些让我看看。”

徐婉仪上前几步,张氏拉过她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眉眼,越看越满意,眼角的笑纹都深了几分。“像,”她说,“尤其是这双眼睛,母后年轻时也是这样,含情目,看谁都像在笑。”

徐婉仪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娘娘过奖了。”

“什么过奖不过奖的,”张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嫁进燕王府那年,母后才三十出头,正是最好的年纪。那时候我刚从娘家过来,什么都不懂,是母后手把手教我管家、教我掌礼、教我怎么在王府里站稳脚跟。”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深切的怀念,“只可惜她走得早,没来得及享几年福。”

提起徐妙云,堂中的气氛安静了一瞬。

朱高炽轻叹一声:“母后走得早,父皇这些年……”

他没有说完,但徐婉仪听懂了。朱棣十六年未再立后,这份深情,说不出口,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知道的人心上。

张氏很快收了伤感,又拍了拍徐婉仪的手:“好了,不说这些旧事了。你今日入宫,见皇上说了什么?”

“皇上说……”徐婉仪顿了顿,耳根又开始泛红,“让臣女多担待殿下些。”

张氏愣了一下,随即和朱高炽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起来。朱高炽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张氏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连头上的金步摇都在晃。

“父皇这是,”朱高炽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这是连孩子的事都替咱们定下了。”

“可不是,”张氏笑着摇摇头,又看向徐婉仪,目光里满是慈爱,“你今年十五?”

“回娘娘,十五了。”

“及笄了,”张氏点点头,“正是好年纪。瞻基那孩子从小被父皇带在身边,性子硬,嘴也硬,心里什么话都不肯说。你多担待他些,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徐婉仪的耳朵已经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堂堂北大历史学博士,被未来公婆当面打趣,她生平头一遭。

朱高炽大约是看出她的窘迫,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逗她了。来人,给徐姑娘看茶。”

茶端上来的时候,徐婉仪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听见张氏在旁边继续问她的家常。

“府上如今有几口人?”

“回娘娘,母亲还在,另外有一些老仆。”

“你母亲身子可好?”

“尚好,只是长年有些虚弱,需要静养。”

张氏点了点头,又问了芸香阁的事、平日里读什么书、有什么喜好,事无巨细,问得妥帖周全。徐婉仪一一作答,答得滴水不漏。

聊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张氏忽然从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白玉镯子,不由分说地套在了徐婉仪手上。

“娘娘,这太贵重了……”徐婉仪想推辞。

张氏按住了她的手,笑意温煦:“这是母后当年给我的,说是徐家的传家之物。我戴了二十多年,今日交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徐婉仪低头看着腕上那只温润的白玉镯,鼻头忽然一酸。这不是太子妃赏的,这是徐家的东西,是姑母的遗物,是张氏以徐家儿媳的身份,把它还给了徐家的女儿。

“谢谢娘娘。”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张氏拍了拍她的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声叮嘱:“回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年纪轻轻,别把身子熬坏了。”

和皇帝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徐婉仪弯起嘴角,重重地点了点头。

朱高炽也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里满是赞许。“徐家的女儿,果然名不虚传。”他说,“瞻基那孩子,有福气。”

徐婉仪低头行礼:“殿下过誉了。”

朱高炽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温和地叮嘱道:“以后常来东宫坐坐,你姑母当年住过的偏殿还空着,你若得空,来看看也好。”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徐婉仪的心湖。

姑母住过的偏殿,还空着。这座东宫,曾经是徐妙云生活过的地方,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留有她的痕迹。而她徐婉仪,身为徐家的女儿,今日站在这里,像穿越了时光,与那位素未谋面的姑母有了一场隔空的相逢。

“好。”她轻声应道。

走出东宫大门时,天色已经放晴了。一束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宫道的青砖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朱瞻基在午门外等她。

徐婉仪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石狮子旁边,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见她平安出来,眉头微微松开了。

他迎上来,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如何?父皇和娘没为难你吧?”

“没有。”徐婉仪摇了摇头,抬起手腕给他看那只玉镯,“太子妃娘娘还送了我这个。”

朱瞻基低头一看,神色微微一变。“这是……祖母的遗物。”

“我知道。”徐婉仪轻声说,“娘娘说,这是徐家的东西,该还给我。”

朱瞻基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玉镯移到她的脸上,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披风系带,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冷不冷?”他问。

“不冷。”

“你手是凉的。”

“那是因为刚刚在殿外站了一会儿。”

朱瞻基没有说话,伸手将她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廓的瞬间,两人同时顿住了。

徐婉仪仰头看着他,阳光正好落在他眉骨上,将那双沉静如墨的眼睛镀成了琥珀色。她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像是被装了进去,再也出不来了。

“朱瞻基。”她轻声叫他。

“嗯?”

“你祖父和你父亲都说,”她弯了弯嘴角,“让我多担待你些。”

朱瞻基一愣,耳根瞬间红透了。

他别开脸,假装看宫墙上的琉璃瓦,声音硬梆梆的:“祖父和父皇真是……什么话都说。”

徐婉仪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心里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松开了。

她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口:“朱瞻基。”

“嗯?”

“你娘她,”她轻声说,“是个好人。”

朱瞻基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袖口的小手,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我知道。”他说。

午门外的风很凉,阳光却很暖。

两个人并肩站在石狮子旁边,一个低头含笑,一个仰头望天,袖口还勾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远处,杨荣站在宫门口,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他家殿下,彻底栽了。

东宫正殿内,朱高炽和张氏站在窗前,远远地看着午门外那两道身影。

朱高炽摸了摸下巴,笑呵呵地说:“瞻基这小子,跟他爹一样,一遇到喜欢的姑娘就不会说话了。”

张氏白了他一眼:“你当初追我的时候,嘴倒是挺甜的。”

朱高炽老脸一红,咳了一声,转移话题:“你说,父皇是怎么想的?”

张氏看着远处那两道背影,目光温柔:“父皇的想法,你不是看不出来。徐家的女儿,知根知底,门当户对,又是母后的侄孙女,父皇心里早就认定了。”

朱高炽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那咱们就等着喝媳妇茶吧。”

张氏笑着拍了他一下:“八字还没一撇呢。”

“有父皇那一句‘多担待’,”朱高炽笑呵呵地说,“九撇都有了。”

夫妻俩相视一笑,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东宫的腊梅花香,幽幽地飘了一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