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香阁打烊的时候,秦淮河上的灯火刚刚亮起来。
徐婉仪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今日入宫虽然全身而退,但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直到此刻才真正放松下来。她低头看着腕上那只白玉镯,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轮缩小的月亮。
“小姐,该回府了。”小夭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灯笼,“天都黑了,再不回去太太该担心了。”
“嗯。”徐婉仪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她站在门槛上,望着秦淮河对岸的万家灯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今日见了皇帝、太子、太子妃,每一张脸都温和亲切,每一句话都带着善意和接纳。她本该觉得安稳,可偏偏有一种说不清的恍惚——像是踩在一朵云上,看着很美,却不知什么时候会散。
“徐婉仪。”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见朱瞻基站在巷口的柳树下,玄色披风被晚风吹起一角。他像是刚从哪里赶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散了,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影在他脸上晃动,明暗交错。
“你怎么来了?”徐婉仪有些意外。照理说他今日应该留在宫里陪皇帝用晚膳。
朱瞻基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他比傍晚在午门分别时看起来疲惫了一些,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但目光落在她脸上时,还是柔和的。
“祖父留我吃饭,”他说,“吃到一半,我说想出来走走。”
徐婉仪弯了弯嘴角:“从宫里走到秦淮河来‘走走’?”
朱瞻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望向河面。“芸香阁打烊了?”
“打烊了。”
“那陪我走走?”
徐婉仪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灯火将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得立体分明,下颌的线条在光影中像刀裁出来的。她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恍惚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稳稳当当的东西。
“好。”她说。
两人沿着秦淮河岸并肩而行。小夭远远地跟在后面,手里的灯笼晃晃悠悠,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小花被她拽着,嘴里还在嘀咕“小姐怎么又跟那个登徒子出去了”,被小夭无情地掐了一把,消停了。
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吹皱了河面,将两岸的灯火揉成碎金。一艘画舫从他们身边缓缓驶过,船上传来的琵琶声和笑声,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今天累吗?”朱瞻基忽然问。
“还好。”徐婉仪拢了拢披风,“就是一直绷着,怕说错话。”
“你表现得很好。”他说,声音里有不加掩饰的赞许,“祖父跟我说,你比他想的更沉稳。”
“皇上真这么说?”
“嗯。他还说,”朱瞻基顿了顿,耳根微微泛红,“说徐家的女儿,果然都不一般。”
徐婉仪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在河边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晚风穿过柳枝,发出细碎的声响,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发亮,映着天上的星子和河里的灯影。
“朱瞻基。”徐婉仪忽然停下脚步。
朱瞻基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一盏灯笼下,光从上方洒落,照得她整个人像蒙了一层柔光。她仰头看着他,眼尾那颗泪痣在光影里微微闪动,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你有没有觉得,”她轻声说,“这一切太快了。”
朱瞻基沉默了片刻。“哪一切?”
“你祖父见我、你父母见我、那只镯子、那句‘多担待’——”她顿了顿,“像是一家人已经认定了什么,可我们明明才认识不到一个月。”
她是个穿越者,前世活到二十几岁,见过太多始料未及的变化。可这一世的一切来得太快——快得让她心里那种飘忽不定的感觉怎么也压不下去。朱瞻基很好,朱家也很好,可正是因为太好了,她才觉得不真实。
朱瞻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觉得太快了,是因为你在害怕。”
徐婉仪一怔。
“你怕这一切都是假的,怕哪一天梦醒了,你又是那个一个人在国公府里撑着的徐婉仪。”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怕有人对你好了,你就信了;信了之后,那个人又走了。”
徐婉仪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对了。
五岁丧父,十岁掌家,她早就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忽然有人从天而降,对她好、护着她、替她铺路、替她撑腰,她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在打鼓——这样的好事,真的会发生在她身上吗?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泛白了。
朱瞻基看着她的手指,忽然伸出手,将她攥紧的拳头轻轻包进了掌心里。
他的掌心很暖,干燥而宽厚,指腹上薄薄的茧贴着她的指节,有一种踏实的、让人安心的重量。
“徐婉仪,”他说,“你看着我。”
徐婉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灯影下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井,里面映着她的脸,还有满天星子。
“我不走。”他说。
三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像石头,一颗一颗砸进她心里,把那些飘忽的、不安的东西都砸实了。
徐婉仪的鼻子忽然一酸。她忍了一整天——从进宫前到出宫后,从乾清宫到东宫,从皇帝到太子妃——她忍住了所有的眼泪。可此刻,面对这三个字,她忽然扛不住了。
“你凭什么保证?”她的声音有些哑。
“凭我是朱瞻基。”他说,“凭我说的话,从不收回。”
徐婉仪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口。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终于放下防备的小兽,窝进了一个安全的山洞。
朱瞻基没有动,就那样站着,一只手握着她的拳头,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脑上,掌心贴着她的发顶。
夜风从秦淮河上吹过来,带起一片涟漪,也带走了她心里最后那点惶然。
过了好一会儿,徐婉仪才抬起头。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着的。
“朱瞻基。”
“嗯?”
“你今天是怎么从宫里溜出来的?”
朱瞻基耳根一红,别开脸:“跟祖父说,来查一下芸香阁的账。”
“用查账当借口出来溜达,你祖父知道了不骂你?”
“骂就骂吧。”他说,声音闷闷的,“反正我就是想出来走走。”
徐婉仪低头笑了一下,松开了他的手,退后半步。
“走吧,”她说,“再往前走几步,就到了卖糖炒栗子的铺子了,我请你吃。”
朱瞻基看着她忽然明亮起来的眉眼,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也松开了。他跟上她的脚步,走在她的左手边——那是外侧,他下意识地把她护在里头,免得被路过的马车碰着。
“你请我吃栗子?”
“嗯。”
“你一个国公府的千金,请皇太孙吃街边摊?”
“爱要不要。”
“……要。”
两个人并肩走在秦淮河畔,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玄色一个藕荷,影子被灯笼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小夭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着那两道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小夭,你叹什么气?”小花问。
小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只是在想——小姐终于信了。
信了有人会护着她,信了这世上有人不会走。
这对小姐来说,比什么汤、什么镯子、什么圣旨都重要。
夜风送来前面两个人的笑声——是那种很轻的、只有关系亲密的人才听得见的笑。
小夭弯了弯嘴角,把灯笼又举高了一些。
前路很长,但灯火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