洧夫人要去西岸谈生意。
洧清卿正放暑假,在家待得发霉,母亲说“跟我一起去”,她就收拾了两件衣服,跟着上了车。
洧清卿坐在母亲旁边,耳机塞着,一路没说话。
洧夫人接了两个电话,回了几条消息,合上手机看了一眼窗外。

明浩最近怎么样
洧清卿把耳机摘下来。
不知道 你自己问他


你们平时不联系吗
联系 但他说什么都还行

母亲没接话。
到了西岸,洧夫人先去了签约的酒店,洧清卿留在车上等。
约四十分钟后母亲出来,上车,报了一个餐厅的名字。
张叔发动车,
她没说什么,把手机收起来了。
徐明浩先到的。
洧清卿和母亲走进餐厅的时候,他站在靠窗的桌子旁边,拉开两把椅子。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衬衫,没打领带。
洧清卿多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三个人坐下来。服务员递上菜单,洧夫人接过去翻了两页,也没问徐明浩和洧清卿想吃什么,报了几个菜名。
都是洧夫人自己爱吃的。
洧清卿看着窗外,西岸的江面灰蒙蒙的,远处有几条船,慢吞吞地移动。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你点你爱吃的
洧清卿转过头来,徐明浩正看着她,手指在菜单上点了一下。
你帮我点

徐明浩拿过菜单,翻了翻,跟服务员说了几个菜。
洧夫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笑了一下。
服务员收了菜单,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洧夫人喝了一口水,徐明浩端起水杯也喝了一口。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面前的白盘子。盘子很白,灯光照在上面,反着光。
洧夫人放下水杯。

清卿这次期末考了年级第二
妈


怎么 第二不能说吗
这次退步了


第二也不差。

但你确实可以更好。

你最近是不是分心了
洧清卿没说话。
服务员端了一碟前菜上来,洧夫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徐明浩也夹了,洧清卿没动。
她看着那碟菜,不知道是什么,切成薄片,摆成扇形,上面淋了酱汁,酱汁的颜色很深。
她不太想吃。

清卿以后是要接我的班的

她不能有任何污点
洧清卿抬起头。
她看着母亲。
母亲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在笑,嘴角的弧度很标准。
洧清卿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她转过去看徐明浩,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顿了半秒,然后继续夹菜,放到自己碗里。
动作很自然。
洧清卿看到他的手背。
青筋凸起来了,一条一条的,从小臂一直延伸到指节。
他握筷子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明浩

你画画我不管

但你要记住

清卿和你不一样
徐明浩抬起头,笑了一下。
他的嘴角弯了,但眼睛没弯。

妈
#徐明浩清卿的事,她自己会决定

她还小,有些事,她现在决定不了

她不小了
洧夫人看着徐明浩。
徐明浩也看着洧夫人。
洧清卿坐在两个人中间,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她不能有污点
服务员端了热菜上来。
鱼,清蒸的,淋了葱油。
洧夫人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放到洧清卿碗里。
徐明浩夹了一块鱼脸下面的肉,也放到洧清卿碗里。
两块鱼并排躺在白米饭上面,鱼肚那块白嫩,鱼脸那块颜色深一些。
洧清卿看了几秒,先吃了母亲夹的那块,又吃了徐明浩夹的那块。
徐明浩的手放回桌上。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
洧清卿看着他的手背。
青筋还在。
她把自己碗里的饭吃完了。
鱼骨头吐在碟子里,她拿纸巾擦了擦嘴。
洧夫人还在吃,慢条斯理的,每样菜都尝了两口,每尝一样就放下筷子,喝一口水,再拿起筷子。
洧清卿看着她吃,觉得母亲吃饭的样子跟谈判的时候差不多,有条不紊,滴水不漏。

这家鱼的品质不如上次那家

下次换一家

你平时自己在画室做饭吗

有时候画得晚就外面吃

外面的不干净

你找个阿姨

不用了

你一个人在这里,吃饭要按时
徐明浩没接话。
洧清卿看着他,他低头喝汤,碗挡住了半张脸,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洧夫人又说了一会儿,关于徐明浩的工作室、关于画廊、关于他新签的代理合同。
徐明浩回答得很简短,洧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不说。
洧清卿坐在旁边,全程没有说话。
她听着母亲问的那些问题,租金多少,合同签了几年,分成比例是多少。
这些问题徐明浩一个一个回答了,声音跟平时一样,表情也跟平时一样。
她感觉到他在母亲面前的那个人跟她平时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人,那个人更规矩,更小心,说的话更少。
吃到尾声的时候,洧夫人接了一个电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声音压得很低,洧清卿听不清内容,只看到她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最后说了句“知道了”,挂断了。
洧夫人走回来,拎起包。

我让张叔送你回去,我还有个会
你不回家?


明晚回

你跟你哥吃完再走
她又看了徐明浩一眼。

明浩,你送她

好
洧夫人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餐厅里安静下来,周围几桌客人还在吃,说话声不大,混着杯碟碰撞的细碎声响。
洧清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江面上的船不在了,换了几条更小的,快一些。
阳光被云挡住了,江水变成了深灰色。
你吃饱了吗


嗯
我没怎么吃


加菜
不用了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服务员过来收盘子,问要不要上甜品,洧清卿说不要。
徐明浩买了单。
从餐厅出来,江风吹过来,洧清卿的头发被吹散了,她伸手拢了一下,没拢住。
徐明浩走在靠马路的一侧,她走在里面。太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画布上没来得及晕开的颜料。洧清卿盯着那片橘红色的云看了一会儿。
哥


嗯
什么叫污点

徐明浩的脚步慢了一拍。

你在想妈说的那些?
你觉得呢?

徐明浩没有马上回答。
他一直看着前面的路。
街边的路灯还没亮,天色暗下来了,但他的脸没有被光照着,洧清卿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让你不开心的 都是污点
洧清卿停下脚步。
徐明浩走了两步,也停下来,转过身看她。
路灯亮了,光落在他脸上,橘黄色的。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他们隔了三步远。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你是污点吗

徐明浩看着她。
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三步之外,低头看着他的影子,又抬起头看他。
他没有走过来,她也没有走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走回到她旁边。

走吧 张叔到了
洧清卿上了车,张叔发动车,徐明浩站在路边没动。
车窗开着。
你现在不和我一起回家吗


工作室还有点事

今天晚上会回去的
哦

车窗升上去。
车子开出去。
洧清卿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转身走了,外套的下摆被风吹起来。
她一直看着,直到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脸转回来,靠在座椅上。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洧清卿开了玄关的灯,换鞋,走进客厅。
她没有开客厅的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开徐明浩的微信。
哥

你到底觉得什么是污点

徐明浩回了一条。

只要是让你不开心的

都是污点
她看着那条消息。
他说了两次,第一次在街上,第二次在手机里。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盯着窗户外面的光。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落在茶几上。
后来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徐明浩回来了。
他开了玄关的灯,换了鞋,走进来。
他看到了她坐在沙发上。

怎么不开灯
不想站起来

他把客厅的灯打开了。
灯亮的时候洧清卿眯了一下眼,光有点刺眼。

妈说的话,你不用放心上
我没放心上


嗯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走廊,进了浴室,把门关上。
水龙头开了,水声很大。
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低头洗脸。
水凉了,她调到热水,毛巾打湿了敷在脸上。
毛巾很热,烫得她吸了一口气。
她把毛巾拿下来,叠好挂在架子上,打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只有壁灯的光。
母亲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她不能有任何污点。”
“你不一样。”
“你画画我不管。”
这些话像是无意间说出来的,但她知道不是无意。
母亲从来不在任何地方无意。
她说的话、她的语气、她看徐明浩的眼神,都是算好的。
洧清卿不知道母亲算到了哪一步,但她知道母亲算到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她在黑暗中想,徐明浩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她的污点。
他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了。
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他笑得跟平时不一样。
她打开手机,又看了那条消息。
“让你不开心的,都是污点。”
他说她不开心的才是污点。
他没说他自己是不是。
她没再问了。
她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
她等着它灭,等了很久。一直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