洧清卿到西岸的时候没提前说。
她自己打车来的
她没给徐明浩发消息,直接上了楼。
电梯老旧,关门的时候哐当一声。
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工作室门口,门没锁,推开进去。
玄关没有人,画室的方向有说话声。她换了鞋,往里走了几步,在走廊口停住了。
徐明浩站在画室中间,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扎得很低,看起来很干练。
她正在说话,声音不大,带着笑。
洧清卿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到她的手
她的手抬起来,在徐明浩的衣领上整理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徐明浩没有躲。
他的衣领歪了,也许是一直歪着,也许是被她碰歪的,她帮他弄正了。
洧清卿站在那里,手还搭在玄关的鞋柜上。
她看着那只手在徐明浩的衣领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那个女人又说了什么,笑了笑。
徐明浩也笑了一下,侧过身,刚好看到走廊口的洧清卿。
他愣了一下。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洧清卿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
他愣了一下,然后表情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
路过

那个女人也转过头来。
她看到洧清卿,笑了一下。

是清卿吧

你哥经常提起你

比照片上还小
洧清卿看着她。
她说话的声音很自然,带着笑,笑容很标准,像在社交场合用了很多次的那种。
她的手指还垂在身侧,刚才碰过徐明浩衣领的那只手,指甲涂了透明的甲油,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你是谁


我叫林微

专门做策展的

跟你哥合作过几次
洧清卿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
林微又笑了一下,转头看向徐明浩。

那我先走了 你忙
她拿起放在桌上的手包,经过洧清卿身边的时候点了点头。
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传到门口,门开了,关了。
洧清卿听到她等在电梯口的声音,高跟鞋在地板上轻轻跺了两下,像是等电梯的时候无意间发出的声响。
她站在那里,看着林微刚才站过的位置。
地板上有两道很浅的鞋印,细高跟踩出来的。
门口的风吹进来,那两道鞋印被地毯的毛吞掉了,看不出来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徐明浩。

来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吗


没说不能
洧清卿走进画室,在凳子上坐下。
凳子很凉,铁的,坐上去冰了一下。
她坐下来之后发现那把木头小凳子不在这里了。
她从小坐那个木头凳子,之前放在家里的画室,后来徐明浩工作室定在这里就拿过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这把凳子,银色的,四条腿,没有靠背
那把木头凳子不知道去哪了。
她没问。
她把目光从凳子移到画架上,画架上夹着一张纸,铅笔画的,还没画完。
画的是一个窗台,旁边有一道细长的影子。

吃饭了吗
吃了

徐明浩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铅笔,笔头的铅芯削得很尖,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洧清卿看着那支笔,想起小时候他削铅笔的样子。
他用小刀削,木屑一点一点地落下来,掉在地上,她蹲在下面捡,捡起来叠在一起。
那支笔的铅芯很尖,细细的一根,像针。
她盯着那根铅芯看了一会儿,觉得它不应该那么尖。
铅笔太尖了不好用,容易断。

下次来提前说一声
怕我打扰你?


不会
洧清卿没有说话。
她看着画架上那幅还没画完的画。
窗台上旁边有一道细长的影子,她把那道影子看了又看,发现那不是影子的轮廓,是另一条线,从旁边一直延伸到玻璃,像一道裂缝
林微常来吗

徐明浩没有马上回答。

工作上的事 有时候会过来
她帮你整理衣领

徐明浩看着她。
她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都没有移开

衣领翘了 她顺手
顺手


嗯
洧清卿站起来。
她从画室门口走到走廊,走过玄关,手碰到了门把手。
她没拧开。
她是你女朋友吗

她背对着他,手搭在门把手上。
她的手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身后的画室安静了一瞬。
她听到铅笔被放在桌上的声音,木头碰到木头,不重,但很清晰。然后是脚步声,穿过画室、穿过走廊,停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不是
洧清卿的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
她转过身。
他站在走廊中间,逆着光,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她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衣服上的味道,洗衣液,淡淡的,跟他以前用的不一样,换了牌子。
她没有问他什么时候换的。
那你在等什么

徐明浩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眼睫毛在灯光下留下一道浅浅的阴影,在他眼睛下面,像一小片薄薄的灰。他抬手了。
手指抬起来,指腹朝上,离她的脸很近。
她能看到他手指上的细纹,掌心的纹路,食指侧面有一小块干掉的颜料,黑色的,很小一颗,像痣。他的手在离她脸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停住了。
停在那里。
她没有躲。
她没有眨眼。
他的手放下来了。
落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不重,像拍掉一粒灰。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
她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清卿 你还小
她看着他。
他的这句话她听进去了,她的身体先于脑子动了
她的手抬起来,打掉了他的手。不重,不疼,但他躲了一下。
他躲了,可能是没有料到,可能是在那一刻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他的手臂垂在身侧,她攥着自己的手腕,攥得指节发白,整个手臂都在抖,震动的频率很高,像有人在她身体里拧了一根弦,那根弦一直紧着,没有弹回来。
她的牙齿咬在一起,上下牙的侧面互相压着,她听到自己声音里的那个颤音了,她压了一下还是没压住。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生气还是在委屈,她只知道他后退的半步,被她记住了。
我不小了

徐明浩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
她没哭。
只是她的眼眶红了,鼻子也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线一直在抖。
他看着她,他的嘴也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他的身体僵在那里,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
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白惨惨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墙上,跟她一起移动。
她不知道自己去哪,也没有方向。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键。
电梯的金属门映着她的脸,上面有一层灰,她的脸在灰下面,模糊的,看不清楚。
她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眶,睫毛上有一点亮
电梯到了,门开了。
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时候,她从门缝里看到走廊那头没有人追出来。
没有人。
到了一楼,洧清卿走出大楼。
西岸的风吹过来,凉凉的,但她穿了一件长袖,不冷。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
手指点屏幕的时候还在抖,她点错了一个选项,退回去,重新点。
车到了,她拉开门坐进去,跟司机说了家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开车了。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西岸。
天还没完全黑,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一明一暗地打在车窗上。
她的鼻子还是酸的,眼眶还是红的,她没有哭,眼泪没掉下来,但那个感觉堵在喉咙里,像一块吞不下去的石头。
她想起他抬手的那一瞬间。
那只手离她的脸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空气的温度在他掌心停留了片刻。
他能碰到她的脸。他没有。
他把手放下了。
落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她记得他手掌的重量,隔着衣服,不重,不轻,像拍一只狗的头。
她讨厌那个感觉。她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讨厌什么,现在知道了。
她讨厌他把她当小孩。
她没有再回头看他。
车开了快四十分钟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徐明浩发的消息。

到了说一声
洧清卿看着那行字。
五个字。
没有问她在哪,没有问她为什么走,没有解释任何事。
就是“到了说一声”。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屏幕自动暗了,她按亮,又看了一遍,又暗了。
没有回
她把目光移向窗外,临川的街道已经近了,路灯矮了一些,树多了一些。
到家了。
她付了车费,推开车门走进去。
母亲不在家,客厅的灯没开。
她换了鞋,没有开灯,在黑暗中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窗帘没拉,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桌面上。
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冰凉的,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
她坐了很久,久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到桌面上那些模糊的轮廓——笔筒、台灯、一本摊开的书。
她伸手把那本书合上了。她在黑暗里盯着那本书的封面。
封面反射着路灯的光,亮了一小片。
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又是徐明浩发的。
还是五个字。她看着那五个字,这次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桌上。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一些了。
她把手指慢慢握成拳头,又慢慢松开
重复了十几遍,直到手不抖了。
她站起来,去洗了脸,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回想那个画面。
她还记得那些木屑的样子,薄薄的,卷卷的,捏在手指里就碎了。
她想起林微的那只手。涂了透明的甲油,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很干净,很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东西,指尖有几个小倒刺,被她自己撕过,红红的。
她把手指攥成拳头,藏在被子里,不想看。
她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回头。
她只知道他放下的那只手,她会记住。
很久。
第二天早上,母亲回来了。
换鞋的时候看到了洧清卿的鞋在玄关,问了一句“你在家啊”,洧清卿说嗯。
母亲没有多问,进了书房。
洧清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她拿着手机,翻到徐明浩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昨晚。
他也没有再发。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节目,她在看,但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她的脑子里是那个画面。
那只手停在她面前的距离,一个拳头。
然后放下来了。
落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她记住了那个动作,记住了那一下的重量。
那个动作很久,久到比任何一句话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