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第三周,洧清卿去了西岸。
母亲问她去干什么,她说看哥哥。
母亲没多问,让张叔送她。
张叔把车停在徐明浩工作室楼下,洧清卿拎着一个帆布包上楼,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本没看完的小说。
电梯老旧,关门的时候哐当一声,把她吓了一跳。
走廊里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
工作室的门没锁,她推门进去,玄关没有人,画室的方向有声音,铅笔在纸上,沙沙的。
她换了鞋,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走到画室门口。
徐明浩背对着她坐着,画架上夹着一张纸,铅笔在他手里动。他没回头。
洧清卿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哥


你等一下
她的目光从徐明浩的后背移到画室里面。
画室很大,比她以前来的时候大了不少,墙边堆着画框、颜料箱、几卷铺了灰的画布。
靠里的位置有一扇门,关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门和墙刷了同色的漆,把手是黑色的,小小的。
她以前没见过那扇门开着,也没想过那后面是什么。
她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走回来的时候徐明浩还在画。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坐进沙发里,拿出手机翻了翻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向那扇关着的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可能是好奇,可能是无聊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冰的,金属的凉从指尖渗进来。
她没回头看他,拧了一下,门没锁。
房间不大,没有窗户。
空调开着,很冷,冷到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灯是白炽灯,没罩子,直接照着整个空间,白惨惨的。
四面的墙挂了画,钉得整整齐齐,像一个小型展览。
洧清卿站在门口,第一眼没认出来那些画是什么。
她眨了眨眼,走进去两步,看清了。全是她。十岁的她穿着校服,坐在画室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铅笔,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十二岁的她站在院子里,银杏树的叶子黄了,她仰着头看树枝,侧脸的线条还没有长开,下巴圆圆的。
十四岁的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头发散在手臂上,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有一小块干了的墨水,应该是写作业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
十六岁的她在生日宴上,穿着香槟色的礼服,手里端着一杯橙汁,站在露台边,风吹起裙摆。
她的表情不算笑也不算不笑,她记得那天晚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冷得缩了一下,画里没有冷,画里只有那个瞬间停住了。
洧清卿站在原地。
她的脚像是被钉住了,脚趾在鞋里蜷着,她感觉到自己呼吸变重了,从鼻子换成嘴巴,吸进去的气凉的,呼出来的时候在嘴唇上停留了一下。
墙上还有更多。
她在客厅看电视的侧影,她在阳台上收衣服的背影,她在厨房偷吃阿姨刚做好的排骨被抓到的时候抬起头的那一瞬,嘴角还挂着酱汁。
她不知道这些瞬间什么时候被他看到的,她不知道他画了多久。
她站在那面墙前面,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裤子的布料
身后传来门开的声音。
她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她后面几步远的位置,没走过来。
她盯着墙上那幅十六岁的自己。
她注意到那幅画的右下角有日期,标注着月份。
她在画里穿着那条裙子,戴着那条项链,项链上的星星吊坠她画得很小,但那个弧度是银色的,亮了一下。
他记得她那天穿了什么,站成什么样,风吹过来的时候头发往哪边飘。
这些画


别看了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洧清卿没有转身。
她盯着墙上的画,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眨了一下,视线清晰了
你画了多久

徐明浩没有回答。
洧清卿转过来,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
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
但她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水咽下去了。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他从门口走进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关了那盏白炽灯。
房间暗下来,只剩下门外透进来的光,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出去
她没动。
她站在黑暗中,眼睛还没适应,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知道他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也许不是温度,是呼吸。
她也呼吸,两个人的气息在黑暗里碰到了一起。
这些画 你从来没给我看过


不给你看 是为你好
为你好

你每次都用这句话

徐明浩没说话。
洧清卿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了那个房间。她走到画室,拿起自己放在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她站在画室中间,手指在水杯上摩挲,杯壁上全是水珠。
徐明浩跟出来,站在画室门口。
两个人隔了整个房间的距离。
她看着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流。
她用手背把它抹掉了。
那天晚饭在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他点了几个菜,她没看菜单,也没说话。

明天我送你回去
我本来打算住两天的


改天再来
洧清卿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她把筷子放在碗旁边,整整齐齐的。
她看着对面的徐明浩,他还在吃,吃得很慢。
她能看清他咀嚼的动作
你在怕什么

徐明浩放下筷子。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让我看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店里的电视在放新闻,声音不大,隔了几桌有人在喝酒,杯子碰到桌子,铛一声。

没有不敢
那你为什么关了灯

徐明浩没回答。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
那顿晚饭吃了很久。
两个人都不说话,但谁都没有先站起来。
后来服务员过来收盘子,洧清卿才拿起包走出去。
徐明浩走在她后面,隔了几步。
路灯下,他的影子在她前面。
回到工作室,洧清卿去洗了澡。
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关了,画室的灯也关了。
她以为他睡了。
她穿着睡衣,头发还是湿的,用毛巾裹着。
她站在走廊里,看到最里面那间小房间的门关着。
她走过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开灯,但她看到地上有东西。
画框散在地上,玻璃碎了一片,碎渣子里有一张画,她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她听到徐明浩的呼吸声,很重。
他站在房间的角落里,靠着墙,看不清脸。
她站在那里,隔着门缝看着他。
她想推门进去。
她没有。
她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把湿毛巾拿下来,挂在椅子背上。
头发还在滴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她坐了很久,头发干了。
走廊里没有声音。
她不知道他是几点从那个房间出来的,不知道他几点睡的。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墙上的那些画。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徐明浩已经在客厅了,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杯凉透了的咖啡。

我送你
回临川的路上,洧清卿坐在副驾驶,没说话。
徐明浩开车,也没说话。
路上的车不多,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
她把手指放在那道光里,指尖是粉色的,指甲剪得很短。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进了市区的时候洧清卿开口了。
哥


嗯
你画那些画的时候 在想什么

徐明浩没回答。
他扶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洧清卿看着他的侧脸,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鼻梁的线条很直。
他瘦了,比上次她见他的时候瘦了,脸颊的轮廓更分明了,下颌线的角度更锐利了一点。
她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不知道他吃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每天晚上几点睡。
他们有时通电话,电话里他说“还行”,她说“嗯”。
她以为“还行”就是还行,她以为“嗯”就够了。
不够。
不够多了。
她知道的太少了。
车停在家门口。
洧清卿解开安全带,没下车。
那些画 你画了多久

徐明浩没看她,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玻璃上落了鸟屎,一小坨白色的,干在上面。

从你十岁开始。
每年画几张。
有些画完了,有些没画完。好的留着,不好的撕了。
洧清卿攥着安全带,没松开。
她攥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安全带从胸口斜过去,深灰色的,扣在座椅上。
她的手指碰了碰那个金属扣,冰的,很快缩回来
十岁的时候 我在干嘛

徐明浩没回答。
洧清卿抬起头看他。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你十岁的时候 在画室里写作业 写完了趴桌上睡着了。
我画了一张。那天是我第一次画你。
洧清卿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不安。
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很平常的东西,但那个东西在他眼里住了很久。
久到他不觉得她在这里,也不觉得她不在这里。
她就在这里,在他眼睛里,一整面墙,从十岁到十六岁。
她松开安全带。
咔嗒一声。
我走了

她推开车门,下车。
她没有回头。
她听到他发动车的声音,引擎响了一下,又熄了。
她听到车门开了,又关了。

清卿
她停下来。她站在台阶上,背对着他。
她没回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什么样

他没说话。
她等着。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刚干了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还是没回头。
过了很久。

你进去吧
洧清卿走上台阶,推开门。
门关上的时候,她靠在门板上。
玄关的镜子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还在抖,她攥成拳头,把手藏在口袋里。
那天晚上,母亲问她怎么回来这么早。
那边太无聊了


明浩怎么样
挺好的

母亲没有再问。
洧清卿回了房间,把门关上。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没看完的小说。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把书合上,塞回书架里。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在想他说的话:“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没有说她想的是什么样。
他不敢说。
她也不敢想。
她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
十岁,十二岁,十四岁,十六岁。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底下很暗,很闷。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腿蜷着,手抱着膝盖。
她想起来,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她在他画室里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那件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盖住了,她闻到松节油的味道。那个味道她记了很多年。
后来他去了西岸,画室的门关着,她路过的时候闻不到了。
她以为她忘了。
没有。
她闭上眼睛。
那个味道还在。
她想到昨晚地上那些碎掉的玻璃渣子,那张被撕掉的画。
他砸了一幅画,也许不止一幅,也许不止一次。
她不知道。
她知道的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