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

临川的春天很短

玉兰花开完，樱花开了几天，一场雨打落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蔫蔫的，像洗了太多次的旧衣服。

洧清卿每天上学经过那条种满樱花的路，看着花瓣越来越少，叶子越来越多，等到叶子长齐的时候，夏天就快到了。

她没太在意这些，她在意的是一模的成绩出来了，年级第二

母亲没说什么，但她自己不太满意。

那天晚餐，阿姨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

洧清卿到家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徐明浩已经到了，坐在她对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露在外面

洧清卿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到菜上。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阿姨切好的水果，放在桌子中间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散着，没化妆，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

她在主位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洧清卿碗里

洧清卿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排骨。

三个人各自吃各自的，偶尔母亲问一句学校的事，洧清卿答一句。

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汤勺碰碗的声音，很轻。

吃到一半的时候，母亲放下筷子。

洧清卿夹菜的手没停。

洧清卿想了一下。

崔伯伯是她母亲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做进出口贸易的，她小时候跟着母亲去过他家几次。

那个儿子她有一点印象，瘦高的，戴眼镜，不太爱说话，她跟他没说过几句话。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长什么样都不太记得了。

洧清卿“哦”了一声。徐明浩的筷子没有停。

洧清卿抬起头看着母亲。

徐明浩放下了刀叉。

他刚才一直在切一块羊排，骨头上已经没有肉了，他还在切。

洧清卿看着他手里的叉子，叉尖抵在盘子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把叉子放在盘子边缘，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洧清卿看着他的这些动作，每一个都很正常，每一个都慢了一点点。

她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身体感觉到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鼓，震动的波传过来，不响，但她知道。

洧清卿把一块小肋排夹到碗里，没吃，用筷子把肉从骨头上拨下来，一下一下的。

洧清卿低下头，看着碗里被拨散的肉。

肉已经碎了，她不想吃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块肉。

她听到盘子被轻轻推了一下。

徐明浩把面前的碟子往里面推了一点，可能是不小心碰到的，可能是故意的。

她没有看。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嘴里，嚼了很久。

母亲笑了笑，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洧清卿低着头，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她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

她没抬头。

她怕抬头看到他的表情，她不知道那个表情会是什么。

是生气，是难过，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更怕看到什么都没有

阿姨又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饭后，母亲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到她过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洧清卿走过去坐下来。

洧清卿看着电视，没看母亲。

洧清卿没接话。

她靠在沙发上，把腿缩到椅子上，抱着靠垫。

母亲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洧清卿在沙发上坐了大概半个小时，上楼了。

经过徐明浩房间门口的时候，门关着。

她站了一下，没有敲门。

她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书包放在书桌上，没有打开。

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

路灯已经亮了，光落在草坪上，草叶还有下午浇水留下的水珠，亮晶晶的。

第二天早上，洧清卿下楼的时候，徐明浩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他面前是一碗粥，一碟小菜，一个煮鸡蛋。

粥没怎么喝，鸡蛋剥了壳，放在碟子里，没吃。

他拿着手机在看什么，看到她下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在对面坐下。

阿姨端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粥里有红枣和枸杞，炖得很烂，甜甜的。

她喝了一口，太烫了烫，吹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洧清卿抬头看了他一眼。

洧清卿低下头，继续喝粥。

徐明浩没说话。他拿起手机，站起来，上了楼。

洧清卿看着对面那碗他喝完的粥。

碗边干干净净的，没有米粒。

他的筷子摆在碗旁边，整整齐齐。

她端起自己的粥碗，把最后一口喝完了。

那天晚上，洧清卿写完作业，在客厅翻手机。

母亲在书房打电话，声音不大，隔着一道墙，她听不清内容，但她听到了几个字。

她不是故意听的，那些字自己飘过来的。

“周末”、“清卿”、“崔家”。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路灯亮着，光落在草坪上，草叶上还有傍晚浇水的痕迹，湿湿的，亮晶晶的。

洧清卿站在那棵树下，抬头看着树枝。树枝光秃秃的，叶子还没长出来。

路灯的光穿过枝杈，在地上投了一地碎影子，细细的，像很多根手指。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过来，凉凉的，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站了很久。

身后有脚步声。

她转过头。

徐明浩站在廊下

徐明浩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树的影子落在两个人身上，碎碎的，一片一片的。

洧清卿看着地上那些碎影子，数不清楚。

她低下头，把自己的影子跟他的影子比了一下。

风把树影吹动了，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

徐明浩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院子远处的围墙，围墙上有一盏灯，

灯罩歪了，光打在墙上，一个斜斜的圆。

洧清卿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前交叉，又放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手拿出来。

徐明浩看着她。

洧清卿低下头，用鞋尖拨了一下地上的石子。

石子很小，被踢到一边，滚了两下，停在草根旁边。

洧清卿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母亲说了，她就答应了。

不需要理由。

但她想让他知道，她答应不是因为她想去。

她没说。

她说不出口。

徐明浩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石台上。

洧清卿笑了一下，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笑的笑

然后她先转身走了

窗外有风。

树的枝条在晃。

她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看着它们从天花板的一边移到另一边。

一直在移，很慢。

她盯着它们，直到眼睛酸了才闭上。

周末来得很快。

周六早上，洧清卿起得比平时早，拉开衣柜看了很久，拿出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又放回去了。

拿了另一件浅蓝色的，又放了回去。

最后她穿了最普通的一件——白色T恤，深色牛仔裤，运动鞋。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觉得还行。

她没有化妆，连口红都没涂。

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几秒，转身下楼了。

徐明浩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在翻。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他看到洧清卿下来，看了她一眼，把目光移回书上。

洧清卿走到玄关换鞋。

鞋带系得很慢

她不知道自己在磨蹭什么。

徐明浩从客厅走出来，站在走廊口，手里还拿着那本书。

她站起来，拉开门。

她停下来，没回头。

她走了。门关上了。

餐厅在临川市中心的一栋高层建筑顶楼，洧清卿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到了。

崔屿舟，比她大两岁，现在回国在北城念金融。

人跟洧清卿记忆里的差不多，瘦高，戴眼镜，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看起来很规矩。

他站起来跟她打招呼，笑了一下

她坐下来，服务员递上菜单，崔屿舟让她先点。

她翻了翻菜单，只点了一个沙拉，把菜单还给他。崔屿舟又加了几道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两个人聊了聊学校的事。

两个人边吃边聊

聊学校，聊北城，聊临川最近开了什么新店

洧清卿回答得很简短，但也没让人觉得不舒服

只是不亲近。

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一个不太熟的场合，说着一些不需要过脑子的话。

洧清卿喝着水，听着他说北城的生活。

她说不上讨厌，但也绝对说不上喜欢。

她只是坐在那里，说话，微笑，点头。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裤子上慢慢画圈。

她不知道自己画了多少个圈。

从坐下来就开始画了，画到沙拉上来了还没停。

服务员上菜的时候她才把手拿起来，拿起叉子，叉了一片生菜，放进嘴里。

菜快吃完的时候，崔屿舟忽然问了一句。

洧清卿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

洧清卿笑了笑。

崔屿舟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他叫服务员买单

两个人从餐厅出来，天已经暗了。

崔屿舟说送她回去，她说不用，家里有人来接。

她拿出手机，打给张叔。

等车的时候，两个人站在餐厅门口。

风吹过来，把洧清卿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了一下。

崔屿舟看着她，她不知道他是在看她的头发还是在看她的脸。

张叔的车到了。

洧清卿拉开车门

他点了点头

洧清卿上了车。

车窗关着，外面的路灯一明一暗地落进来。

她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徐明浩的微信。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到了没”，她回了一个“到了”

然后就没有后续了

车停了。

她睁开眼睛，到家了。

她推开车门，走进去。

玄关的灯亮着，他的鞋在鞋柜上。

徐明浩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在看手机。

听到她进来，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洧清卿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

徐明浩没说话。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洧清卿也看着电视。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徐明浩站起来。

他停下来。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站了几秒。

他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