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来的时候,洧清卿还在教室里
下午就开始不对劲了
天暗得比平时早,云压得很低,灰白色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拧在楼顶。
窗户被风吹得哐哐响,老师把窗关上了,声音小了一些,但那个震动感还留在玻璃上,嗡嗡的。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还小小的,但风已经大到走路都费劲。
洧清卿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前面几个同学撑着伞出去,伞被风吹翻了,人跟着踉跄了一下。
她犹豫了一下,退回大厅,给张叔打电话。
张叔说家这边路况太差,可能得多等一会儿。
洧清卿说没事,不急。
她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书包放在地上,靠着墙继续等。
旁边还有几个等家长来接的同学,大家都在看手机,偶尔有人说一句“这风也太大了吧”。
雨突然变大了,是一下子就倒下来的那种。
哗的一声,好像天上有人把一盆水整个泼下来了。
大厅里的人开始往里面退,退到大门内侧,玻璃门被风吹得往里面鼓,保安大叔用铁链把门拴住了。
洧清卿看着外面的雨幕,路灯已经亮了,但光被雨打散了,只剩下一团一团模糊的橘黄色。
手机响了。徐明浩发来的消息。

还在学校吗
在 等张叔


张叔过不去 家这边的路上积水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边
洧清卿愣了一下。
他说过这周在画室,可能是特意问的张叔
你在哪


路上
你开车来的


嗯
雨这么大


到了再说
洧清卿看着那四个字。
“到了再说”
她把手机关上,攥在手心里,靠着墙,看着外面的雨。
雨打在台阶上,溅起来的水花能蹦到膝盖那么高。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
洧清卿中间给徐明浩发了两条消息,问他到哪了,他没回
她又打了电话,嘟了好几声,没人接
她开始有点慌了
不是怕自己回不去,是不知道他开到哪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玻璃门往外看
校门口的路灯底下有一棵梧桐树,被风吹得弯了腰,树冠几乎贴到了地面
雨还是很大,没有要小的意思
有几个家长的车终于到了,撑着伞跑进来接孩子,伞骨被风吹弯了好几根。
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消息

车抛锚了 你往前走 路边有个电话亭 看到没
洧清卿往外看,校门口往右走大概两百米的地方,确实有一个老式的电话亭,玻璃的,里面亮着灯,橘黄色的。
那种电话亭现在很少见了,她小时候在街上还能看到,后来大家都用手机了,电话亭就没人用了,不知道这个怎么还留着。
看到了


你先跑过去 我车停在前面 走过来
洧清卿把书包顶在头上,推开门跑出去。雨立刻扑过来,打在脸上有点疼。
几步路的功夫,她的校服就湿了,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跑到电话亭,拉开门钻进去。
电话亭很小,一个人站着刚好,转身都费劲。
她缩在角落里,把书包抱在胸前,水从她身上往下淌,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她往外看,雨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
她盯着雨幕,等了大概五六分钟
终于看到一个人影从雨里走过来
徐明浩,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伞,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
他走得很快,但步子稳,踩在水里,水花溅起来
他拉开门进来,电话亭一下子满了。他贴着另一边站着,肩膀碰着她的手臂,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滴,滴到她的运动鞋上。
她的鞋早就湿了,不在乎再多几滴。
他低着头,把脸上的水抹了一下。
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眨了一下眼,水珠掉下来了。
车呢


前面 开不过来了 泡水里了
拖车呢


叫了 等着
洧清卿看着他。
他的夹克湿透了,颜色从深灰变成了黑色,贴在身上,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她刚才在雨里跑的时候还狼狈。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很短,很快收住了。

笑什么
没什么

她把目光移开,看着玻璃上的雨水。
那些水珠从上面滑下来,被风吹歪,又被新的水珠盖住。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她摸了一下,已经湿了。
拿出来发现关机了
电话亭里的灯光是橘黄色的,旧式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雨打在玻璃上,密密麻麻的,外面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们像是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雨水从四面八方砸过来,声音很大,大到她听不到自己的呼吸。
她的手臂贴着他的手臂,湿的,凉的,但有温度。
她分不清那个温度是她自己的还是他的。
你从哪开过来的


画室
西岸到这里

##洧清卿要一个小时

嗯
你开了一个小时

##洧清卿就为了接我?
徐明浩没看她。
他在看玻璃上的雨。
他的侧脸被灯光照着,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睫毛很长,垂着。

顺路
洧清卿没拆穿他。
西岸到她学校,怎么走都不顺路。
她没说话。
她也看着玻璃上的雨。两个人都没说话。雨声填满了整个电话亭。
沉默了很久。久到洧清卿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被雨声吞掉了。
哥


嗯
你不在的时候

我老在想你在干嘛

徐明浩没看她。

想我干嘛
不知道

就是会想

她说完之后就后悔了。
这句话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她看着玻璃上的雨水,看着那些水珠从上面滑下来,被风吹歪,又被新的水珠盖住。
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反复摩挲,手机壳是透明的,用了很久,边角已经发黄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看着那个发黄的边角,觉得那个颜色很像电话亭里的灯光。

现在呢
什么


现在我在了
洧清卿没回答。
她转过头看他。他的衣服还在滴水,滴在地面上,滴答滴答的,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到。
她的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鞋子湿透了,白色的运动鞋变成了灰色,鞋带系得很紧,紧到感觉脚面有点勒。
她伸手想松一下,手指碰到鞋带,又缩回来了。
徐明浩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拖车到了 我去看一下 你在这儿等着
他推开门出去了。
雨立刻打在他身上,他弯着腰往前面跑,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洧清卿一个人站在电话亭里,抱着书包,看着雨。
她不知道他在前面哪个位置,不知道拖车来了没有,不知道车还能不能修。
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没有慌。因为他让她等着。他说等着,她就等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徐明浩回来了。
拉开门,带进来一阵风和雨水。他的脸被雨打得发红,嘴唇有点白。

拖车把车拖走了 我打了一辆车 一会儿到
你衣服都湿透了


没事
会感冒的


不会
洧清卿看着他的嘴唇,白色的,没有血色。她想说你嘴唇都白了,没说。
她把毛巾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来
学校发的,运动会的时候每人发了一条,她一直塞在书包里没用过。
毛巾还是干的,叠得整整齐齐。她递给徐明浩。
擦一下

徐明浩接过去,擦了一把脸。
毛巾湿了一大块。
他又擦了一下头发,头发还是湿的,但至少不滴水了。
他把毛巾拿在手里,没有还给她。
雨还在下,没有小的意思。
电话亭外面水已经漫上来了,淹到脚踝那么深。
洧清卿的鞋子泡在水里,脚趾头冻得发麻。她缩了一下脚,把脚踩到电话亭的台基上,那上面高出来一块,水淹不到。

你也湿透了
嗯

出租车到了。车灯穿过雨幕,黄黄的,晃了两下。
徐明浩推开门,两个人一起跑到车旁边。
洧清卿先上车,徐明浩跟着坐进去。
司机从前座递了一盒纸巾过来,徐明浩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洧清卿把脸上的水抹了抹,头发还是湿的。
她缩在座椅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徐明浩也没好到哪去,夹克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的肩膀比她宽,湿了之后显得更宽了。
她把目光从他肩膀上移开。
车子开出去。
雨打在车顶上,声音很大,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
洧清卿靠在座椅上,空调开着暖风,吹在她湿透的校服上,又冷又热。
她打了个哆嗦。徐明浩又从纸袋里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没擦,攥在手心里。
你今晚住哪


住家里
哦

那你明天还在吗


看情况
洧清卿没再问了。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她的太阳穴,有点冰。
她盯着车窗上倒映的灯光,黄黄的,一明一暗。
她的手指碰到纸巾,纸巾被她攥湿了,她把它展开,铺在膝盖上。
到家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徐明浩先下车,张叔递给他一把伞
洧清卿钻出车门,站到他旁边。
伞不大,他大部分身子在外面,雨直接打在他肩膀上。
她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手臂。
他没躲,也没看她。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伞下有一个人宽的距离,她靠过去了,距离就没了。
她走进大门,回头的时候他还站在门口,撑着伞,雨从伞沿上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裤腿。
她把目光收回来,照了照玄关的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浑身湿透,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有蹭上去的灰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烫的
她低头换鞋
徐明浩跟在后面进来,换鞋的时候把湿透的夹克脱了,搭在玄关的椅子上。
他的衬衫也湿了,贴在身上。
洧清卿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她走进浴室,把水开到最热。
热水浇在头上,顺着身体往下淌。
她闭着眼睛,被热水冲着,什么也没想。
不,她在想。
她在想那个电话亭。
雨那么大,声音那么响,他站在那里,肩膀碰着她的手臂
她的身体在热水里慢慢暖过来了,但耳朵上那个凉凉的感觉,还在。
她洗了很久。
走出浴室的时候,徐明浩也换了一身衣服,灰色卫衣,深色长裤。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客厅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照过来。
他看了她一眼,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哥


嗯
你今天到底为什么要来接我


顺路
车都抛锚了 还顺路

徐明浩没接话。
她听到他站起来的声音,听到他的脚步声从客厅走向走廊。

早点睡
洧清卿坐在沙发上,没有回头。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上了楼
她从沙发上起来,走到走廊口。
看着徐明浩的房间门关着。
她在那站了一会,转身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