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少年长大了。
尤记得多年前,眼前人还是个人人可欺,浑身是刺的少年,看谁的目光都带着戒备和敌意。
他花了不少时间驯化他。
带他去最好的裁缝铺做衣裳,教他用银筷夹豆腐而不碎,让他站在自己身后给当时这个少年真正的归属。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甚至看都出来少年人眼底的情绪——只有在他谢燕芳身边,他才是“谢燕来”,是一个有家、有兄长、有身份的人。
没有他谢燕芳,他就只是一个连姓氏都没有的私生子。
当年随手一步闲棋,磨出一块未经雕琢的刀胚。
时间流逝,这块刀胚磨出了刃,磨出了光,磨成了今日站在他面前的禁军统领。
可他还没来得及用这把刀去杀人,这把刀就已经不再只听他一个人的话了。
“阿来,今日在太液池边,你可是让为兄在楚夫人面前失礼了。”
傅九的目光微微一变,谢燕芳敏感的捕捉到了。
“你若是有什么想法,不妨跟为兄说。”谢燕芳端起酒壶又替他斟了一杯,“你我兄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傅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兄长恕罪,启程前将军曾有令,她……,”
顿了顿,他着重又补了一句,“她是将军亏欠,着令要我保护的人。”
“喔?”
谢燕芳唇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没达眼底,“原来是楚将军的命令啊。”
傅九握在杯壁上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谢燕芳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
他话题一转,语气放松了几分。
“罢了罢了不说这个。说起来,过几日的芳华宴,为兄还有些犯愁。女眷那边缺个能主事的人。虽说楚夫人是最好的人选,但她毕竟是长公主的妹妹,为兄不好越俎代庖。”
“阿来,你平时与楚夫人多有接触,可知道其喜好?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为兄总得多考虑考虑。”
他在抛饵,就看傅九咬不咬。
傅九垂下眼帘。
“她喜欢海棠。”又加了一句,“不喜欢太吵。”
“海棠吗?”谢燕芳端起酒杯,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为兄记住了。”
片刻后傅九起身告辞,谢燕芳没有留他,只是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雅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烛火跳了一下,将墙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他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在指间慢慢转着,看着杯中酒液荡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谢燕芳想起白日在太液池边,少女的脸红、她的无措、她那双被水洗过的琉璃眼里盛着的三分怯意三分戒备四分窘迫。
他承认,他当时确实觉得她有趣——像一只炸了毛的猫,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再逗一下。
可他没想到傅九会来得那样快,更没想到傅九会用那种方式宣示主权。
“兄长。”
重复着这两字的谢燕芳,想到当时少女眼底的惊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短短两字,将他在她面前苦心营造的氛围全部击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