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宴

搁下酒杯，谢燕芳唇角的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从眼底深处浮起来的冷意。

看来往后他除了盯紧那种长公主外，还得正视起这位看似不起眼的楚夫人。

不是因为她值得他重视，而是因为傅九觉得她值得。

这便足够！

而这边的傅九，则已经走出了燕子楼。

夜风正从长街尽头灌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抬手捏了一下眉心，带着点懊恼。

懊恼自己对谢燕芳说了那些话——不是越界了，不是说多久，反之他觉得自己说的还是太少了。

他应该说的更多一点，让谢燕芳，不，应该是让所有人知道，她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庶女了，她依旧有人在乎，不要试图将她当成一枚棋子。

走下石阶，傅九脚步在长街上响起，心里却在思索刚才那个消息。

宫宴。

她……可以吗？

离芳华宴还有大半月。

楚晚面上不显，心里却像是绷着一根弦，越拧越紧。

那日在凤仪阁里的说着让我去吧的时候，语气平稳，姿态从容，连她自己都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胸有成竹。

可等回到偏殿，一个人坐在窗下，她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慌。

主持女眷席位。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要在芳华园里独当一面，面对满京城的命妇、贵女、宗室女眷。

那些人哪一个不是从小在宴席上周旋应酬，见惯了场面，说惯了客套话，笑里藏刀的本事比宫里任何一个太监总管都娴熟。

她活了十五年，在大伯家被当猫一样关在后院，到了楚园又整日埋头调香，连一次正经的宴席都没有以主人的身份出席过。她连命妇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都不懂，又怎么去主持？

可这些话楚晚不能说。

她已经应下了，不能回头。

这大半个月里，楚晚几乎把自己埋进了偏殿。她让青萝从宫中的司礼监借来了一大摞旧档，全是往年宫中大宴的流程记录、座次排布、女眷名单……

她一页一页地翻，命妇的品级怎么排？座位怎么分？长辈该坐哪边？年轻媳妇该坐哪边？席间敬酒的顺序是怎样的……这些事对从小在内宅长大的贵女们来说是常识，对她来说却是需要从头学起的东西。

她学得很认真。

这大半个月来，青萝来送饭她连筷子都没时间动，楚朝派人来送新裁的赴宴衣裙，脑子里背诵的也全是那些内容……

可学得越多，她心里就越没底。

人无知的时候会胆大到无法无天，但一旦不无知了，反而会怕。

那些名字、品级、规矩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每到夜里躺下来，眼前便浮现出无数种出错的可能……敬错了酒，排错了座，说错了话，让阿姊蒙羞……

这天下午，楚晚实在太累，最后迷迷糊糊地趴案几上睡着了，然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曲江畔的芳华园里，满园花开得正盛，可那些命妇的脸全是模糊的。

她们围着她，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楚晚知道她们在笑她。

笑她的发簪歪了，笑她的裙摆太素，笑她连茶盏都端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