魈结束战斗回来,状态比平时更差。不是肉体上的伤,是精神层面的侵蚀。他盘膝坐下之后,双眼长时间没有焦点,瞳孔深处有一层极淡的紫雾在翻涌。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他反应慢了整整两秒才低头看她。
……又来了


嗯
简短的回答,但云衔音听懂了。魔神在通过那条她伪装过的链接,反复测试他的服从性。不是大动作,是细微的、绵密的试探,像无数根针在屏障上反复扎刺。她的伪装扛得住大规模入侵,但这些低强度的侵蚀每一次都会渗透进来一点点,积少成多。
我来

她绕到他背后,将手掌贴在他后颈。维护屏障的过程已经变成了他们的日常。每一次维护,她的兆纹会和他的夜叉纹身短暂共鸣,金色的光与青黑色的纹路交叠片刻,将那层保护网上的细密裂痕一一补上。
每次维护完,她都会比之前更虚弱一点。灵魄消耗虽然不大,但架不住频率高。五天内她做了四次维护,每一次结束都要缓好一阵。
魈注意到了。
第六天晚上,她又把手贴上去的时候,他忽然侧过身,避开了。

……今晚不用
为什么


你昨天后,飞都飞不稳了
云衔音的手僵在半空中。她以为他没发现。昨天维护之后,她化回雀形想飞回他领口,结果翅膀软得几乎扑不起来,最后是用爬的爬回他肩膀上。他只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是没吃东西低血——

她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他根本听不懂什么是低血糖。
魈看着她,金瞳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一个他从未被问过的问题。

……你会死的
云衔音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说的是陈述句。一个他观察了几天之后得出的结论。她的灵魄在持续消耗,魔神领域的腐化环境在压制她的恢复速度,她吃的东西不够,睡的时间不够,每一次给他维护屏障都在透支本就濒危的生命本源。他在算。他在用他唯一会的方式,默默观察,算她还能撑多久。
云衔音把僵在半空的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魈,你想听真话吗

他点头。
可能会

她说
但如果我不做,你一定会......没有人在外面打破牢笼,你能靠的只有这道屏障。我不能让它在你脱身之前碎掉

她用了一种含糊的、可以解释为卜卦妖预知能力的话术。但她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到魈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听着。

……为什么
他问了。是问更根本的那个问题。她为他做这些,挡魔神的侵蚀、用灵魄织网、在腐化的荒原里找药草、分最后一颗荸荠。为什么。
云衔音抬头看他。她想说很多话。在屏幕外面看着你的时候就在心疼了,想说那些年的画面我现在一闭眼还能看见,为了让你不用一个人熬过这段日子。但她知道这些话他听不懂,听懂了也承受不住。
因为有人心疼你。我说过的

她说过的。在枯树下的第一个早晨,她浑身是伤躺在碎石地上,笑着说的也是这句。那时他说我不懂。现在他没有说。
他只是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然后自己转过身,把后背朝向她。

……我知道了
云衔音把手重新贴上他的后颈。这一次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她听懂了。他说做吧,不是在命令,是在妥协。他放弃了阻止她消耗自己。
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唯一能做的,是在她维护屏障的时候坐稳,不动,让她少费一点力气。
几天维护结束之后,魈做了一件她没想到的事。
他把她从肩膀上轻轻拢下来,放在自己膝上。不是手指,是用整个手掌拢住她小小的雀身,拇指抵在她翅膀根部,只是放着。夜叉的手心比常人凉一点,纹路的触感粗粝生硬,但他拢住她的力道控制得极轻,轻得像怕捏碎一片落叶。

休息吧
云衔音想说我还困。但那个手掌的温度太安全了。她蜷在他的掌心里,翅膀收拢,头埋进胸口绒羽,几乎是瞬间就被困意吞没。
她是被他拢在掌心睡的。
他不知道云衔音知不知道。他在她睡着之后,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金瞳在无人注视的时候,流露出他醒着时绝不敢泄露的东西。
混着困惑,混着某种他自己沉甸甸的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