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刚破晓，旅馆里外渐渐醒透。

郑木生素来作息规整，醒得利落，起身直接去往公共浴室洗漱。他性子开朗干脆，从不拖沓，冷水扑面便扫尽睡意，整个人精气神十足，宽肩硬骨，是常年出力练就的利落硬朗模样。

旅馆前厅早已热闹起来，烟火缭绕。

谢南枝早早守在灶台前熬粥，安静勤快，一锅白粥咕嘟冒泡，香气漫开。来往房客接连起床洗漱、盛饭落座，人声、脚步声、碗筷碰撞声交织一片，满是市井烟火。

郑木生径直走到粥锅前，拿起粗瓷大碗便盛。他干的是最重的体力活，消耗极大，昨夜念着妻儿辗转未睡安稳，今早饿得厉害，一碗接一碗吃得又快又实诚。

身后排队的旅客等了许久，上前一看大锅几乎见底，瞬间傻眼，撂下勺子惊道：“我去！你早上中午一起吃啊？”

郑木生头都没抬，自顾低头吞咽，没有多余回应。

吃完最后一口，他扫了眼锅底，坦然吐槽：“这粥米太少了，不经饿。”

说完放下碗，潇洒转身去后院推出人力车，照常上街讨生活。

一旁的谢南枝全程看在眼里，默收拾灶台，无心多言。

暮色染红曼谷街巷，忙碌整日的郑木生满身酸胀，打算收车回旅馆。

刚拐进僻静小巷，一阵女孩惊恐的呼救清晰传来：“别碰我！你走开！”

郑木生眼神一凛，快步冲进去。

巷子里只有一个游手好闲的混混，正拦着孤身少女纠缠不放，伸手就要拽人。

“住手！欺负一个姑娘算什么本事？”

郑木生跨步上前，身形一挡，自带压迫感。混混见他衣着朴素，以为好拿捏，上前就推搡挑衅。郑木生常年苦力强身，身手利落，没两下就将混混推倒在地。混混吃了亏，不敢再逞凶，骂骂咧咧狼狈逃走。

危机彻底解除。

周思清惊魂未定，胸口微微起伏，抬眸望向眼前的男人，真诚躬身道谢：“多谢先生出手相救，我刚才真的吓坏了，差点不知道怎么办。”

郑木生性格开朗坦荡，见她安然无事，立马笑开，语气随和：“多大点事，出门在外谁都有落难的时候。我叫郑木生，在这城里拉人力车。”

“我叫周思清。”她轻声回应，眉眼温顺，“我今天和姐妹出来逛街，不小心走散迷路，误入这条偏巷，才遇上麻烦。天色太暗了，我一个人不敢回去，能不能麻烦郑大哥送我一趟？”

“没问题，上车，我送你回去。”

郑木生爽快应下，扶她坐稳，拉起车稳稳前行。

晚风徐徐，路途清闲，两人随口闲谈。聊着聊着口音愈发贴合，郑木生顿时惊喜：“听你这口音，你也是潮汕人？”

周思清瞬间眼睛一亮，格外亲切：“对！我家就是潮汕迁来暹罗的！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同乡！”

老乡相见，瞬间卸下所有生疏，一路越聊越投机。

周思清好奇问道：“郑大哥你一直住在这边吗？落脚在哪里呀？”

郑木生坦荡直言：“我就在街边小旅馆住着，条件普通，能遮风挡雨就行。背井离乡出来挣钱，不讲究这些。”

他性格开朗健谈，心里坦荡无藏，聊着便自然说起了家里：“我家里有媳妇，叫叶淑柔。人特别温柔贤惠，心善又顾家，我出来漂泊吃苦，全是为了她和三个孩子。我俩年少相识，清清苦苦一路走来，她从没怨过日子清贫，我在外面每时每刻都惦记着她。”

说起妻子，郑木生语气温柔又骄傲，眼底全是专一的牵挂与深情。

周思清静静听着，心底格外动容，满心羡慕与喜欢：“淑柔姐也太好了吧，温柔又坚韧，能被郑大哥这样放在心上疼着，真的好幸福。我特别喜欢淑柔姐，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亲自认识她、见见她。”

“那简单！”郑木生笑得爽朗，“等我以后攒够钱回乡，一定让你们认识，我媳妇性子软，肯定也喜欢你。”

一路闲谈暖意融融，二人只有纯粹的同乡亲近、知恩相惜，无半分男女暧昧情愫。

不多时，人力车停在周家大宅前。

雕花大门阔气恢弘，庭院雅致，气派非凡。

郑木生忍不住仰头感叹：“哇，真够气派的！不愧是大户人家。”

周思清下车，立刻掏出自己身上所有零花钱，双手递上前：“郑大哥，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郑木生连忙推辞，摆手退让：“不用不用，咱们都是老乡，举手之劳而已，我收个正常车钱就够了，没必要这么多。”

“不行的郑大哥。”周思清格外执拗真诚，“你今天救的是我的命，不是简单一趟车程。还一路陪我说话宽慰我，我心里特别感激，你务必收下。”

几番推让，郑木生实在拗不过她的真心，只好无奈收下。

周思清温柔笑道：“郑大哥，以后你有空随时来家里坐坐，咱们同乡在外，本就该互相照应。”

“好，多谢你。”

两人坦然道别，郑木生拉车返程。

周思清整理好情绪，推门走进灯火明亮的客厅。

父亲周振华坐在沙发上等候，神色肃穆，眼底带着明显的愠意，桌上还摆着一碟她平日爱吃的糕点，看得出哪怕动怒，心里依旧时时刻刻惦记女儿。

周振华抬眼，语气沉敛严厉：“思清，看看现在几点了。往日日落你必归家，今日偏偏迟迟未归，去哪了？”

周思清心里一紧，怕父亲担心，也怕被责备乱跑，下意识小声撒谎遮掩：“爹，我就是和姐妹们逛夜市，路上玩得忘了时间，耽搁了一会儿。”

周振华阅人多年，一眼便看穿女儿的心虚，语气加重：“你还敢骗我？你的姐妹半个时辰前就全数回府，下人早已打探清楚。你老实说，到底去哪了？”

谎言被当场拆穿，周思清立马软了态度，上前挽住父亲的胳膊，贴着他臂弯轻轻摇晃撒娇，脑袋靠在他肩头，语气软糯诚恳，不敢再隐瞒半分。

“爹我错了，我不瞒你了。我今天真的和姐妹走散了，还迷路走到了偏僻小巷，被一个地痞流氓缠住刁难。我当时特别害怕，幸好遇到一位叫郑木生的潮汕同乡大哥救了我。”

她认认真真、从头到尾细说经过，连带着一路闲谈、郑木生孤身打拼、牵挂家中妻子淑柔的故事，一五一十讲给父亲听。

“郑大哥人特别开朗正直、坦荡善良，明明只是萍水相逢，却肯挺身保护我。他为人本分踏实，一心只为家里妻儿打拼，真的是特别好的人。今日若不是他，我真的无法平安回家。”

周振华听完所有经过，面上的怒意尽数散去，伸手抬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眼底满是后怕与心疼，方才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他伸手把桌上的糕点往她面前推了推，言语间满是藏不住的宠溺。

“万幸遇上好心人护着你，不然我今晚定然彻夜难安。”他轻叹一声，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叮嘱，“爹不是要刻意苛责你，只是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外，我总归放心不下。往后无论和谁出门，都要早点回家，切莫再让我这般提心吊胆。”

“我记住啦爹！”周思清乖乖点头，又往他身上靠了靠。

周振华望着她温顺的模样，缓缓开口：“这位郑先生于你有救命之恩，这份恩情我们周家不能置之不理，改日我备好厚礼，你随我一同登门答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