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暖融融的日光铺满农家小院,叶淑柔坐在青石板石阶上纳鞋底,一手稳稳攥住粗针,一手扯着麻线,动作轻柔细致。她生得一副柔和骨相,肌肤莹润白净,眉弯眼软,平日里素布荆钗,不施半点脂粉,可垂眸做活时,侧脸线条温婉动人,笑起来脸颊陷出一对浅浅梨涡,动人得让人挪不开眼。三个孩童在脚边花丛追逐粉蝶,清脆笑闹不断,可她缝不上两三针,便会下意识抬眼望向村口那条延伸向渡口的土路,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牵挂。自郑木生连夜出逃去往暹罗,无数个日夜,她独自扛起种田、洗衣、照料孩子的所有琐事,夜里躺到半边空落落的木床上,总忍不住抱着他留下的旧短衫发呆。
一阵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打破宁静,乡间送信员骑着旧单车停在柴门外,拔高嗓音喊道:“叶淑柔!暹罗寄来的包裹和书信,漂洋过海刚送到!”
叶淑柔指尖猛地一顿,针线稳稳停在布面,她仓促站起身,心口砰砰直跳,纤细的双手不受控制微微发颤。方才嬉闹的三个孩子瞬间停下脚步,一窝蜂围拢过来,小手紧紧扯住她的衣摆,圆圆的眼睛写满期盼,叽叽喳喳追问:“娘,是不是爹爹寄东西回来了?爹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家?”
她抬手温柔抚过每个孩子的头顶压下躁动,快步走到送信员跟前,声音软乎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小哥,当真真是我男人郑木生寄来的?”
送信员笑着点头,将油布层层捆扎严实的包裹、平整信纸一并递到她怀中。那包裹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她心口又酸又暖,连声道谢后,一手牢牢抱紧包裹,一手牵住孩子们的小手,快步去往隔壁识字的王大妈家中。
叶淑柔自幼未曾读书,半个字都辨认不出,满心急切想知晓远方丈夫的近况。王大妈放下手里择到一半的青菜,擦净双手铺开信纸,放缓语速一字一句轻声诵读:“淑柔吾妻,付港币五十元,随寄布料十尺,我在暹罗非常好,免担忧。”
话音刚落,孩子们当即欢喜地原地蹦跳,互相拉扯着小手转圈欢呼,稚嫩的声音此起彼伏:“爹爹还记得我们!爹爹还特意给娘买了新布!”
王大妈瞧着淑柔眼眶泛红、满心欢喜的模样,随口笑着打趣:“看你这魂牵梦萦的样子,木生在外也时时刻刻惦记你,隔着这么远还特意给你挑布料,真是有心。”
叶淑柔脸颊微微发烫,低头抿唇轻笑,心底甜丝丝的。辞别王大妈回到自家小屋,叶淑柔坐在矮木桌前,小心翼翼拆开防潮油布。一叠整齐崭新的港币平整铺在上方,底下静静叠着一匹月白细布,指尖轻轻抚过布面,绵软顺滑的触感熨帖掌心。她忍不住将整块布料贴在脸颊反复轻蹭,恍惚间仿佛感受到郑木生粗糙宽厚的手掌,心底甜意漫开,眼眶却悄悄泛红。
她把港币、信纸、布料全数拢入怀中,三个孩子顺势依偎在她两侧,小脸蛋蹭着她的胳膊。平日里独自操持家事、熬过无数孤枕长夜的委屈疲惫,在此刻尽数化作温柔暖意。她侧头望向那张曾经夜夜相拥、如今只剩半边空位的木床,轻声细语,满是缱绻思念:“木生,我晓得你是怕我忧心,才刻意隐瞒在外的苦楚。你在外万万不要硬扛劳累,好好保重身子,我和三个孩子日日守在家中,时时刻刻盼你早日归来团聚。”
往后几日,孩子们总缠着她拿出布料把玩畅想新衣,叶淑柔每隔一两天,便会揣着信纸去找王大妈重读一遍,细细回味字里行间藏着的惦记,日日守着这份跨越山海的心意静候归期。
二、曼谷柴房,夜深相思涌心头
将家书、港币与布料包裹全数托付给邮局送信人跨海寄送后,夜色彻底吞没曼谷喧闹的街巷。郑木生白日拉人力车奔波一整天,又和狄功打闹滚下楼梯,浑身骨头处处发酸,脚步沉重地走向旅馆配套的公共浴室。
浴室空间干净私密,石板水池蓄着清凉清水。他褪去沾满尘土、浸透汗水的破旧短衫,常年码头扛货、拉人力车的劳作打磨出一身结实硬朗的身躯,宽阔肩背线条利落,腰腹排列着分明紧致的腹肌,线条充满力量感,是独属于底层劳力汉子的粗粝美感。温凉水顺着肌理分明的躯干缓缓淌落,冲刷掉整日谋生的疲惫,也冲淡了楼梯磕碰留下的淡淡红痕。
四下无人,水雾朦胧裹住周身,心底积压的思念陡然翻涌,过往朝夕相伴的画面层层叠叠撞进脑海。他清晰记着淑柔独有的温柔,记着她细腻娇嫩的肌肤,每一回贴近都软得人心头发颤;记着她羞赧时漫上双颊的淡淡红晕,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更记着长夜相依时,她眼底水汽氤氲、朦胧柔和的眼眸,盛满独属于他的温顺。
清凉的凉水一遍遍浇在身上,却丝毫压不住心底汹涌绵长的思念,他多想此刻便能伸手抱住那抹温柔,不用再隔着万顷海水遥遥相望。这份浓烈的惦念缠绕心头,他静静平复心绪,仔细冲洗干净全身,换上一件干净薄褂,缓步走向后院那间阴湿狭小的杂物柴房。
柴房终年不见日光,空气潮湿发闷,墙角堆满废弃木料,偶尔能听见老鼠窸窣窜动的声响。他弯腰伸手,从床底最深的缝隙拖出一只码头捡来、锈迹斑驳的小铁盒,这是他唯一存放血汗积蓄的物件。郑木生做事细致谨慎,将今日拉车挣来的零碎铢币整整齐齐分层码放,牢牢扣紧铁盒锁扣,重新塞回床下缝隙,再抓来一旁干枯厚干草层层遮挡,既怕潮气腐蚀钱币,也防备旁人窥见起歹心。
安置好积蓄,他拿起矮凳上那双缝补过数十次的旧布鞋,鞋面多处开裂,鞋底早已磨得单薄。借着窗外夜市漏进来的微弱灯光,取过边角碎布与针线,指尖布满常年干苦力磨出的厚重老茧,穿针引线却格外耐心沉稳,一针一线细细缝合每一处破损。
修补完鞋子靠墙放好,他直直躺倒在单薄坚硬的木板床上。白日街头的喧嚣、与狄功争执嬉闹的闹剧、整日奔波的劳苦尽数褪去,四下寂静无声,心底空荡荡的,唯有叶淑柔的模样清晰鲜明地浮现在眼前。
他缓缓闭上双眼,一遍遍描摹爱人的轮廓:清丽白皙的脸庞,一双温润似水、看向他时永远盛满柔情的眼眸,一笑便会陷出两瓣甜甜的梨涡。一桩桩细碎甜蜜的过往轮番涌上心头:上山劳作摘得野果,她第一颗总要亲手喂到他嘴边;那日小院打趣讨要温存,她羞得满面绯红,提着裙摆追着他轻轻捶打;清贫无余的漫漫长夜,她窝在他怀中低声闲话家常,从不抱怨日子清苦,事事体贴包容他所有粗直脾气。
孤身漂泊异国,栖身破败潮湿的柴房,每日靠出卖体力勉强糊口,时常遭受旁人冷眼刁难,可只要脑海中浮现叶淑柔温柔的模样,所有漂泊的苦楚、谋生的劳累都会悄然消散,心口只剩下化不开的柔软惦念。他侧身蜷缩,手掌轻轻按在先前揣过月白细布的衣襟位置,心底默默期许,盼自己早日攒足返乡盘缠,跨过万顷山海回到故土,牢牢抱住日夜思念的妻子,再也不与她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