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听完爸爸周振华的叮嘱，周思清心里的害怕彻底散了，满脑子都是那天挺身而出救了自己的郑木生，还有郑大哥总挂在嘴边、温柔顾家的叶淑柔。自打昨天路上听郑木生讲完他和淑柔姐相守的故事，周思清心底就特别喜欢淑柔姐，满心向往想见一见这位温柔坚韧的姐姐。

她几步跑到周振华身边，伸手一把搂住老爸的脖子，脑袋蹭着他肩膀，语气又软又俏皮：“老爸我最爱你啦！还好有你体谅我，昨天要是没有郑大哥出手帮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了爸，郑大哥家里的淑柔姐人特别好，我特别喜欢她，想好好挑些礼物送给她和家里的小朋友。”

周振华被女儿黏得心里发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后背，低声嘱咐：“以后出门一定要留心，可不能再一个人走丢了。你有心报答恩人，置办些礼物也是应当的。”

“我都记牢啦！”周思清松开手，冲爸爸眨了下眼睛，脚步轻快，蹦蹦跳跳回了自己房间。

屋里布置得清爽好看，梳妆台上摆着各式香膏、绢花，窗边堆着不少潮汕布料样本。她坐到窗边软榻上，胳膊撑着栏杆，指尖轻点木杆，时不时挠挠后脑勺，认真琢磨明天要买的东西。郑木生天天在外拉人力车，风吹日晒，一件透气耐穿的棉麻衬衫最合适；叶淑柔在家操持家务、带三个孩子，适合一套小巧精致的银首饰，再买好几盒当地特色暹罗点心，一份给郑木生吃，一份捎给老家的淑柔姐。除此之外，她还打算买精致小玩偶，送给淑柔姐的三个小孩。

一想到淑柔姐收到礼物会开心的模样，她轻轻嘟起嘴巴，眼底漾起浅浅笑意，掰着手指头一件件盘算，满心盼着挑些贴心的礼物，报答那天的救命之恩，也算是圆自己想见淑柔姐的念想

天色完全暗下来，郑木生和周思清道别，拉着人力车慢慢走回落脚的小旅馆。

前厅油灯散出柔和暖光，谢南枝独自坐在原木长桌前，核算每天的食宿账本。她长相清秀柔和，一身简单的青布长裙衬得身形纤细匀称，乌黑头发简单挽成低发髻，几缕碎发贴在脸颊，皮肤细腻白净，是常年安安静静待在屋里养出来的好气色。她做事细心稳妥，手里捏着细毛笔，写字轻重恰到好处，账本上字迹工整干净，桌角还提前放了一碟放凉的凉茶，留给晚归的住客解渴，待人藏着一份不张扬的温柔。

这时如姨推门走进来，偷偷摸摸左右看了一圈，身子斜靠在桌边，整个人凑到谢南枝耳朵旁，压低声音碎嘴，表情夸张又滑稽。

“南枝，你可得离那个拉人力车的郑木生远一点！我早上在码头听旁人乱说，这人早年在马来闯了大祸，等着若死，（dangerous）！”

两人凑在一起小声聊天的话，一字不差飘到刚走到门口、斜靠木门歇脚的郑木生耳朵里。他听不懂这边混杂的方言，只抓住几句刺耳的词，脑子转不过弯，茫然挠了挠头，直白开口问：

“什么意思，等下就得死啊？”

这句话当场戳穿如姨背后嚼舌根的小动作，空气瞬间僵住。如姨身子猛地一僵，像偷吃被抓的人，眼睛瞪得圆圆的，脸颊一下子通红，双手局促地来回搓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解释，生怕郑木生找她算账，只能慌慌张张站直，低着头小碎步溜走，场面十分好笑。

屋里只剩下谢南枝和郑木生两个人。郑木生从怀里小心拿出周思清刚才塞给他的信纸，递过去，性格爽朗随和：

“帮我看看这封信写了啥，我不认字。”

谢南枝微微侧过身，伸手把信纸推回他手边，声音轻柔温和：“我不识字。”

郑木生挑了下眉，半点不信，又把信往她面前送了送，笑着打趣：“真的假的？我刚刚明明看见你坐在桌边记账写字，别糊弄我。”

谢南枝拗不过他反复央求，只能伸手接过信纸，细眉紧紧皱起来，目光落在纸上，磕磕绊绊、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读出来。

“家……里……大……火……”

郑木生心里猛地一紧，瞬间慌了神，听见“火”字以为老家出了灾祸，不等谢南枝接着读，一把把信纸抢回自己手里，哭笑不得随口吐槽：“合着真不怎么认字，读几个字都断断续续的。”

这话让谢南枝心里憋了火气，清冷眉眼带上几分不悦，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冷冷怼了一句：“神经。”

郑木生知道自己玩笑开过头了，也不多争辩，攥着信纸转身往后院柴房走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思清早早洗漱完毕，踩着软绣鞋子跑到哥哥周思年的书房，小手拽住他的袖口，来回晃着撒娇。1

“哥，你陪我上街好不好？我想去挑几份礼物，送给昨天救我的郑大哥，还有他住在老家的妻子淑柔姐！我真的特别喜欢淑柔姐，想给她和孩子们多准备点好东西。”

周思年长相端正清爽，眉眼干净舒展，身形挺拔，一眼看去就让人觉得靠谱踏实。书房堆满航运账本、码头货单和远洋航线图纸，桌面分类摆得整整齐齐，每张单据都标注清楚，能看出来他打理家族航运生意条理清晰、做事严谨。一身剪裁合身的素色长衫衬得气质温润稳重，手腕搭着一块精致西洋怀表，刚才正低头核对远洋货船的补给清单，指尖轻点账目，神情专注认真。暹罗大部分潮汕商船的航线安排、货物交接都是他一手打理，年纪轻轻就稳住家里大半航运生意，做事有自己的底线和担当。

他抬眼看向妹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无奈笑了笑：“清清，今早我本来要去码头清点新到的木料和茶叶，一大堆事等着处理。”

周思清小嘴一撅，晃着他胳膊不肯松开：“可是昨天我一个人出门差点出事，爸爸不放心我单独上街，特意让我来找你陪着我，就陪我一小会儿行不行？”

话音刚落，管家刚好进门传话，转达周振华的安排，让周思年放下手头所有工作，全程陪着、看好妹妹出门。

听到爸爸的吩咐，周思年原本紧绷的眉眼一下子柔和下来，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

“行吧，谁让我是你哥。清清，你等我一会儿，我把手上的事安排好再出门。”

他先把散落的账本整理收好，整齐锁进红木柜子，又拿笔在纸条上写好清晰安排，一条条交代码头管事后续工作，绝不会因为出门逛街耽误店里生意，这份稳妥是刻在骨子里的。

忙完所有公务，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周思清的头顶，顺手从抽屉拿出干净手帕，细心擦去她鬓角沾的小绒毛。出门前把沉甸甸的钱袋全都塞到她手里。

“看上什么随便拿，不用心疼钱，清清。”

周思清眼睛一亮，开心抱住他的胳膊：“哥你最好啦！我打算给郑大哥买一件透气耐磨的棉麻衬衫，他天天拉人力车肯定合适；再给淑柔姐挑一套素雅好看的银首饰，另外还要买不少地道暹罗点心，两边都分一点尝尝，最后再挑可爱小玩偶给她家三个小朋友。”

“想得倒是周到，两份礼物都贴合他们的情况。”周思年轻轻笑了一声，任由她挽着自己往外走。

街上热热闹闹，来往车马行人很多，周思年下意识走在外侧，把周思清护在安全的内侧；每逛完布店、银饰铺、点心铺子，不等妹妹伸手，他就主动接过所有大包小包，一只手稳稳拎着，不让她分担一点重量。

在成衣店挑衬衫时，周思清咬着嘴唇，拿不定两款面料，抬头看向哥哥：“哥，你觉得这两种布料哪个更防晒吸汗？郑大哥天天在外奔波，舒服最重要。”

逛银饰店选首饰的时候，她又指着两款小巧发簪犹豫不决，转头问周思年的意见。周思年会微微歪下头，给出实在中肯的建议，兼顾实用和心意；每回结账他都主动上前，爽快付清所有花销，全程温柔耐心，满眼都是对妹妹藏不住的偏爱，做事却有分寸，温和又稳重。

兄妹俩穿梭在街边各家商铺，你一句我一句，认认真真挑选适合郑木生和叶淑柔的贴心礼物。

两人路过街边小摊的时候，周思清忽然看见远处摊位摆着一套做工精致的小布偶玩具，颜色鲜亮特别好看，一下子想起淑柔姐家里还有三个年纪很小的孩子，当下眼睛一亮，没来得及和周思年多说一句话，急匆匆松开他的胳膊，一溜烟朝着远处小摊跑了过去。

那时候周思年正站在点心摊结算点心的钱，刚付完银子，手上拎着一大堆礼盒，一回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周思清已经跑出去老远。他心里一慌，担心人多挤到清清，连忙快步追上去。

街上人来人往，周思年只顾着望向周思清的方向，没留意迎面走过来的路人，匆忙之间直接撞上了谢南枝。

手里的点心礼盒晃了一下，掉出几块糕点，周思年立刻回过神，弯腰收拾，接着对着面前的人连连道歉，语气满是诚恳：“实在不好意思，我刚才急着去追我妹妹清清，分心撞到你了，有没有伤到你？”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抬起头，视线撞在一起。

周思年看着眼前女孩清秀温柔的眉眼，皮肤白净细腻，一身素雅长裙干净清爽，心里猛地一动，微微失神，只觉得对方长得格外好看；而谢南枝抬眼看向身前男生，长相端正清爽，身形挺拔，气质温和稳重，心里也莫名顿了一下，同样被他干净俊朗的模样看愣了。

安静僵持几秒后，谢南枝先回过神，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袖，说话磕磕绊绊小声回道：“没、没事，我没受伤。”

说完她不敢再多停留，轻轻侧过身子，顺着街边快步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