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

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风都是甜的

周平以为，他们真的能像誓言里说的那样，上同一所大学，租一间带阳台的小屋，一起做饭，一起熬夜，一起熬过所有不被理解的岁月，一直走到白发苍苍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规划好了一切

开学前几天，两个人抱着手机，对着同一所大学的地图，圈出食堂、图书馆、宿舍，笑着说以后要每天一起上课，傍晚牵着手在校园里散步。裴舒衍低头吻他的额头，轻声说：“等我们稳定一点，就跟家里坦白，我会护着你”

周平红着脸点头，把脸埋在他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雪松清香，觉得全世界的幸福都攥在自己手里

他从来没有想过，意外会来得这么快，快到连一句好好的再见都来不及说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整个家都沉浸在少有的欢喜里

周平抱着那张薄薄的纸，跑去找裴舒衍。裴舒衍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看见他来，伸手把人揽进怀里，笑着揉他的头发：“这么开心？”

“嗯！”周平抬头，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们可以一起去大学了”

“是，一起”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阳台晒太阳，裴舒衍从身后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窝，轻声说着未来的计划。周平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心里甜得发腻

他以为，这就是永远

出发去大学前一天，两个人约好去买新的文具，去吃周平最爱的那家甜品店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和他们初遇那个九月一样，温柔得不像话

过马路的时候，一辆失控的货车冲了过来

周平只记得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狠狠推开

他摔在地上，胳膊擦破了皮，疼得发麻，视线却死死钉在不远处的身影上

裴舒衍

白色的衬衫被血染红，像一朵绝望绽放的花

“裴舒衍——！”

周平连爬带滚地冲过去，膝盖磕在地上也浑然不觉，他伸手抱住那个渐渐变冷的身体，指尖颤抖得连力气都没有

血沾了满手，温热的，黏腻的，烫得他心脏发疼

“你别吓我……裴舒衍，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啊……”

裴舒衍微微睁着眼，视线模糊，却还在努力找他。他抬起手，想碰一碰周平的脸，指尖却无力地垂落

气息越来越弱，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周平……好好……活下去……”

“我不要！”周平哭得撕心裂肺，眼泪砸在他脸上“我要跟你一起，我们要一起上大学，一起回家，你说过要护我一辈子的——”

可是怀里的人，再也没有回应

阳光依旧温暖，街道依旧喧闹，那个说要陪他岁岁年年的少年，却永远停在了这个盛夏

裴舒衍走后，周平的世界，彻底塌了

他拿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录取通知书，一个人去了那所他们约定好的大学

走进校门的那一刻，风一吹，眼泪就掉了下来

到处都是他们曾经幻想过的场景，却再也没有那个会牵着他的手，低头温柔叫他名字的人

教室、食堂、操场、小路……每一处，都有裴舒衍的影子

他还是习惯买两份早餐，一份牛奶，一份三明治，摆放在桌子对面，然后对着空座位发呆

上课的时候，会下意识往旁边看，想和以前一样，偷偷牵住那个人的手

晚自习回宿舍，走在路灯下，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一看，只有空荡荡的小路和自己被拉长的影子

他再也没有笑过

那个温和安静、眼里藏着星光的周平，跟着裴舒衍一起，死在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1

白天，他机械地上课、学习、吃饭；晚上，抱着裴舒衍留下的那件外套，缩在被子里无声地哭，直到天亮

外套上的雪松清香越来越淡，像那个人的温度，一点点从他生命里抽离

他不敢去想以后，不敢去想没有裴舒衍的人生

没有裴舒衍的人间，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救赎，而是漫长的酷刑

半年后，冬天

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和当年体育课那场雨一样，冷得刺骨

周平请了假，回了一趟高中母校

他走到那棵梧桐树下，那是他们初遇的地方，是他们一起撑伞走过的路，是裴舒衍第一次对他说“我喜欢你”的地方

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冰凉冰凉的

周平蹲在树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早已泛黄的草稿纸

上面是少年清秀的字迹，一笔一划，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裴舒衍

周平

那是他们藏在试卷里，不敢言说的心动

也是他们这辈子，唯一光明正大写在一起的证据

周平轻轻抚摸着那两个名字，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极浅、极温柔的笑

“安安，我好想你啊”

“他们都说要好好活下去，可是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你等等我，好不好？”

“我来陪你了”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第二天，有人在梧桐树下发现了一个少年

他安安静静地靠在树干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张草稿纸，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手里，还攥着一枚早就准备好的、廉价的小戒指

那是他打算等稳定一点，送给裴舒衍的

只是这一次，他们终于不用再偷偷摸摸，不用再害怕别人的眼光，不用再分开

没有人知道，在另一个世界

九月的风依旧温热，梧桐叶沙沙作响

那个清冷好看的少年，站在老地方，对着跑过来的人，伸出手，声音温柔得一塌糊涂：

“阿平，好久不见”

少年笑着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眼泪掉下来，却是甜的

“安安，我来找你了”

“再也不分开了”

这一次，夏风拂过课桌椅，再也没有遗憾，再也没有别离

人间意难平，地下长相守

平安的方程式也终于得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