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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幸福好不好

斩神:随笔

周平最后一次见到裴舒衍,是在一个和初遇那天很像的雨天

同样是深秋,同样是倾盆大雨,天色灰得像一块浸了水的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是这一次,裴舒衍没有站在巷口等他,没有伸手替他擦去脸上的雨水,没有把温热的姜汤递到他手里

他躺在一片冰冷的白里,安安静静,再也不会睁开眼

裴舒衍的死,没有轰轰烈烈的意外,没有狗血的报复,只有一场悄无声息的病

一开始只是容易疲惫,脸色总是发白,偶尔咳嗽。他怕周平担心,只说是工作太累、天气转凉,依旧每天等他下班,替他暖手,夜里把他冰凉的脚揣进怀里

周平太傻,傻到真的信了

他只当裴舒衍是为了两个人的未来太过拼命,只当他是从小娇生惯养,身子比常人弱一些,于是更加细心地照顾他,变着花样给他煲汤,夜里醒过来,总要摸一摸他的额头,确认他温度正常才敢安心睡去

他从未想过,那日复一日的苍白、那越来越浅的呼吸、那偶尔疼得攥紧床单却一声不吭的隐忍,是生命在一点点熄灭

等到裴舒衍终于撑不住倒在他面前时,医院的报告单已经冷得刺眼

晚期

扩散了

治不好了

医生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周平站在走廊里,浑身冰凉,像被人抽走了所有骨头,顺着墙壁一点点滑下去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捂住嘴,眼泪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原来那些温柔的陪伴,那些无声的照顾,那些“我没事”“别担心”,都是裴舒衍咬着牙,撑着最后一口气给他的假象

裴舒衍醒来时,看到的就是缩在角落、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的周平

他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只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轻开口,声音细得像一缕烟:“别哭……我不疼”

周平扑到床边,抓住他冰凉的手,那双手曾经温暖有力,会牵着他过马路,会揉他的头发,会紧紧抱着他,可现在,瘦得只剩下骨头,冷得像冰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周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裴舒衍微微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什么力气

“告诉你……你会难过的”他气息微弱,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我想……多陪你几天,好好的……陪你”

他不想让周平陪着他在医院里煎熬,不想让他看着自己一点点枯萎,不想让那些温暖的日常,被针管、药水、病痛填满

他只想把自己最好、最温柔、最干净的样子,多留一会儿给周平

哪怕代价是,把所有痛苦,一个人扛到最后

住院的日子,安静得可怕

裴舒衍越来越虚弱,吃不下东西,睡不安稳,常常疼得额头上布满冷汗,却在周平看过来的时候,立刻闭上眼睛,假装睡得很沉

周平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裴舒衍在忍,知道他在硬撑,知道他不想让自己担心

所以他也假装不知道

他每天早早起来,熬最软的粥,煮最清淡的汤,一口一口喂给裴舒衍;他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陪着,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轻轻摩挲;他在夜里不敢睡,就那样坐着,看着裴舒衍的睡颜,生怕一闭眼,人就没了

有天夜里,雨下得很大,敲打着窗户,和初遇那天一模一样

裴舒衍忽然醒了,精神却意外地好,眼神也清亮了许多

他看着周平,轻声说:“阿平,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周平点头,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那天雨好大……”裴舒衍望着窗外,声音轻飘飘的“我看见你骑着电动车,穿得很薄,从雨里过来……像一只小傻子”

周平哽咽,说不出话

“那时候我就在想”裴舒衍转过头,深深看着他,目光里是化不开的温柔“这个人怎么这么傻……淋雨都不知道躲”

“后来……跟你在一起,我才知道”他轻轻笑了笑,眼角却泛着红“原来最傻的是我”

“我没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家,没能陪你走更远的路,没能……等到你真正安心的那一天”

周平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别说了……安安,你别再说了……你会好的,我们会好的……”

“嗯”裴舒衍乖乖点头,像从前无数次那样,顺着他的话“会好的”

可周平比谁都清楚,那只是安慰

那是回光返照

那是他的男孩,在跟他悄悄告别

裴舒衍抬起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擦去他脸上的泪,指尖冰凉,动作却温柔得一如既往

“阿平,以后……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总熬夜,别总委屈自己”

“冬天手脚凉,记得多穿一点,别再等着别人给你暖被子”

“别太想我……也别……忘了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我喜欢你……周平”

“从第一眼……到最后一眼”

裴舒衍的手,轻轻垂了下去。

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长的尖鸣,刺破了雨夜,也刺破了周平所有的世界

他的安安走了

没有留下什么惊天动地的遗言,没有留下巨额的财产,只留下了一屋子的回忆,和一枚戴在周平无名指上、再也取不下来的素圈戒指

葬礼那天,天很阴,没有下雨,却冷得刺骨

裴家的人来了,站在远处,神色复杂。他们曾经看不起周平,反对他们在一起,可到最后,他们最骄傲的小儿子,心里念着的、护着的、爱着的,从头到尾,只有这个一无所有的少年

周平没有哭天抢地,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墓碑前,穿着裴舒衍最喜欢的那件白色毛衣,脸色白得和墓碑一样

他手里抱着一件裴舒衍常穿的黑色风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雪松香气,那是裴舒衍的味道,是他曾经最安心的味道

有人劝他节哀,有人劝他放下,有人说他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

周平只是轻轻摇头,不说话

他们不懂

他的安安不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不是一段可以放下的感情

裴舒衍是他的光,是他的家,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也是他最后一次

光灭了,家散了,他的心,也跟着一起埋进了土里

后来,周平一个人,回到了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

那套不大却温馨的房子,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沙发上,还放着裴舒衍常靠的抱枕;厨房里,还摆着他用过的碗;衣柜里,还整整齐齐挂着他的衣服;床头柜上,还放着两人的合照

照片里,裴舒衍搂着他,眉眼温柔,笑得清浅

周平每天依旧按时做饭,只是每次都会做两人份

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摆在对面,像裴舒衍还在一样

他会对着空座位轻声说话,说今天工作怎么样,说楼下的花开了,说天气转凉了

说完,再一个人,把两顿饭都吃完

夜里,他不再敢关灯睡觉

他缩在被子里,抱着裴舒衍的风衣,把脸埋进去,闻着那一点点越来越淡的香气,才能勉强入睡

梦里,全是裴舒衍

初遇时雨幕里清冷的身影,厨房里笨手笨脚帮他打下手的样子,院子里晒太阳时温柔看他的眼神,雪天里把他的手揣进兜里的温度,病床上最后那句轻轻的“我喜欢你”

醒来,枕边一片湿凉

有人劝他搬家,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周平只是笑了笑,轻轻说:“我走了,他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他怕裴舒衍的灵魂回来,看到房子空了,会以为他不要他了

所以他守在这里,守着一屋子的回忆,守着一枚冰冷的戒指,守着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又是一年深秋

又是一场大雨

周平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慢慢走到当年初遇的那条老巷口

巷子还是原来的样子,破旧,狭窄,坑坑洼洼的路面积满了水

他站在当年裴舒衍站过的地方,缓缓蹲下身,眼泪砸在积水里,晕开一圈圈涟漪

雨丝冰冷,砸在脸上,疼得刺骨,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

“安安”他轻声开口,声音被雨声淹没“我好想你”

我没有好好吃饭,没有好好睡觉,冬天手脚还是很凉,没有人给我暖被子,没有人给我煮姜汤,没有人在我晚归的时候亮着灯等我

我听话,没有太闹,没有哭给别人看,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以为我走出来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你说过,要陪我去新的城市,要给我一个家,要一辈子照顾我,要和我一起到白头

你食言了

你把我一个人,留在了没有你的人间

漫长,冷清,孤寂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岁月

周平就那样蹲在雨里,抱着膝盖,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无声地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浑身湿透,直到再也撑不住,才缓缓站起身

他回头望去,空荡荡的巷子里,只有雨水,只有冷风,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再也没有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眉眼清冷的男人,会在雨里等他,会轻声问他:“这里是光华巷37号吗?”

再也没有了

后来的很多年,周平一直一个人

他没有再喜欢过任何人,没有再对谁笑过那样干净的笑容

他守着那套房子,守着那些回忆,守着一枚早已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素圈戒指,慢慢变老

有人问他,后悔吗

爱上一个人,倾尽所有,最后只落得一生孤寂

周平望着窗外,眼神平静而温柔

他轻轻摇头

不后悔

哪怕知道结局是分离,是永别,是余生都在思念里煎熬,他还是会选择,在那个暴雨黄昏,遇见裴舒衍

遇见他的光,遇见他的爱,遇见他这辈子唯一的温柔

只是如果有下辈子

他希望,不要再遇见了

太痛了

痛到,连回忆,都带着剜心的凉

周平走的那天,也是个雨天

不是深秋的暴雨,是初春绵绵的细雨,飘在空中,像一层化不开的雾

他已经很老了

脊背不再挺直,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那双曾经干净清澈的眼睛,也变得浑浊无光。可他身上,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那是很多很多年前,裴舒衍送他的

手指上,那枚素圈戒指依旧戴着,磨得光滑发亮,取不下来,也从未想过取下

守在身边的,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父母早逝,是周平看着长大的,也算他晚年唯一的依靠

孩子见他气息微弱,轻声问:“周爷爷,您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吗?”

周平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他……该回来了”

孩子愣了愣,没听懂

他不知道,周平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一辈子

屋子里,还保持着几十年前的样子

家具老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每一件东西,都是当年和裴舒衍一起挑的。墙上的照片已经泛黄,照片里的年轻人眉眼温柔,笑容清浅

周平每天都要擦一遍,擦了几十年,擦到指尖发烫

他这一生,没有再爱过别人,没有再婚,没有子女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心动,所有的牵挂,全都留在了那个叫裴舒衍的人身上

年轻时,他拼命工作,好好生活,努力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因为他记得,裴舒衍临走前,让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委屈自己

他听话

一直都很听话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裴舒衍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已经跟着一起死了

往后几十年的岁月,不过是抱着回忆,慢慢熬完

夜里,他依旧不敢关灯

抱着裴舒衍的旧风衣,缩在被子里,闻着那早已消散殆尽的气息,才能勉强入睡。梦里,全是年轻的模样

雨巷里的初遇,厨房里的烟火,院子里的星光,雪天里的拥抱,还有病床上,那句用尽最后力气的“我喜欢你”

醒来,泪湿枕巾

无数个深夜,他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轻声呢喃

“安安,我好想你”

“你怎么还不回来找我”

“我等得……好累啊”

可回应他的,只有满屋子的寂静

他守着这套房子,守着一屋子的回忆,不肯搬家,不肯离开

别人问他为什么,他总是说:“他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他怕裴舒衍的灵魂归来时,看到空无一人的屋子,会以为他抛弃了他们的家,抛弃了他

所以他一步都不敢离开

从年少等到苍老,从青丝等到白发

终于,等到了生命的尽头

意识模糊之际,周平仿佛看到了

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身影

黑色风衣,身形挺拔,眉眼清冷,皮肤白皙,眉眼间,是他刻入骨髓的模样

一点都没变

还是当年那个,在雨巷里,惊艳了他整个青春的裴舒衍

裴舒衍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温柔,一如从前

周平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光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枯瘦的手,朝着那个身影,轻轻伸过去

嘴唇颤抖着,唤出那个念了一辈子的名字

“安安……”

“我等你……好久了”

“我没乱跑……一直在家……等你”

“我好想你……”

裴舒衍朝着他,缓缓伸出手,笑容清浅,声音温柔,和当年一模一样

“阿平,我来接你了”

“我们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让周平瞬间泪流满面

他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

手指,轻轻落下

呼吸,彻底停止

脸上,却带着释然的笑容,平静而安详

周平走了

终于,不用再一个人守着空荡的屋子,不用再一个人面对漫长的黑夜,不用再一个人,活在没有他的人间

他去找他的光了

葬礼很简单,按照他的遗愿,骨灰撒在了当年他们相遇的那条老巷口

那枚戴了一辈子的素圈戒指,和他一起,化作了尘土

从此以后,风里,雨里,阳光里,巷子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有他们的痕迹

再也不会分开

再也不会分离

后来,有人说,在一个细雨绵绵的日子里,见过两个年轻的身影

一个穿着白色毛衣,笑容干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眉眼温柔

他们手牵着手,走在老旧的巷子里,慢慢走着,没有说话,却满眼都是彼此

阳光透过雨雾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柔和

那是他们最好的年纪,最好的时光

没有病痛,没有分离,没有世俗的阻碍,没有生离死别

只有初见时的心动,和余生的相守

人间岁岁年年,再无周平与裴舒衍

晚风依旧温柔,他们终于,永不分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