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城大学,梧桐叶刚染上浅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裴舒衍第一次见周平,是在新生报到处
他抱着一摞厚厚的专业书,被拥挤的人潮推得踉跄,眼看就要摔在台阶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过来,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点”
声音低沉,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沙哑
裴舒衍抬头,撞进一双极亮的眼睛里。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衫,牛仔裤,白色球鞋,头发剪得短短的,额前碎发微翘,皮肤是被太阳晒过的健康麦色,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谢谢”裴舒衍站稳,脸颊微红
“不客气”男生接过他怀里的书,顺手帮他理了理“你也是音乐学院的?”
“嗯,钢琴系”
“巧了,我是管弦系的,大提琴”男生伸出手“我叫周平”
“裴舒衍”
指尖相触,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茧
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像所有校园里的相遇一样,平凡,却又带着宿命般的心动
他们的教室在同一栋楼,练琴房只隔了一道墙
裴舒衍练琴的时候,总能听见隔壁传来大提琴低沉悠扬的声音。有时候是巴赫的无伴奏组曲,有时候是不知名的小调,偶尔,会夹杂着他练琴的旋律
他知道,是周平在跟着他的节奏
有一次,裴舒衍练完琴,推门出去,正好遇见周平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
“你弹错了一个音”周平晃了晃可乐,递给他“第三乐章,第二十小节”
裴舒衍接过可乐,抿了一口,冰凉的甜意漫过喉咙:“你听得真仔细”
“没办法,谁让你的琴声太好听,想不注意都难”周平挑眉,笑得狡黠
裴舒衍的脸,又红了
从那天起,他们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一起去食堂打饭,周平总会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裴舒衍;一起去图书馆占座,周平会帮裴舒衍挡住阳光,让他安心看书;一起在梧桐大道上散步,踩着落叶,听彼此的心跳
音乐学院的秋夜,总是格外安静
练琴房的灯,会亮到很晚
裴舒衍练琴累了,就会坐在窗边,看楼下的周平练大提琴。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影,大提琴靠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周平抬头,看见窗边的裴舒衍,会停下手中的弓,对着他比一个“加油”的手势
裴舒衍会笑着,朝他挥手
那时候的喜欢,干净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杂质,没有顾虑,只是单纯地想靠近,想陪伴
十一月,南城下了第一场雨
梧桐叶被雨水打湿,贴在地上,像一封封写满心事的信
学校举办校园音乐节,裴舒衍和周平,被安排了一个合奏节目
曲目是《天鹅》。
钢琴与大提琴的对话,温柔,又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他们在练琴房里,磨合了无数个日夜
裴舒衍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周平的弓,在琴弦上滑动
琴声交织,像两个灵魂,在彼此靠近
排练间隙,周平会坐在钢琴凳上,从身后抱住裴舒衍,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裴舒衍”周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我好像,喜欢你”
裴舒衍的手指,猛地顿在琴键上
心跳,瞬间失控
他转过身,看着周平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忐忑,喉咙滚动了一下,轻声说:“我也是”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鲜花,没有掌声
只有练琴房里,未散的琴声,和两颗紧紧相依的心
他们在一起了
像所有校园情侣一样,他们牵手,拥抱,接吻,在每一个角落,留下爱的痕迹
清晨,周平会早起,去食堂买裴舒衍爱吃的豆浆油条,等在他宿舍楼下;
午后,他们会躺在图书馆的草坪上,裴舒衍靠在周平怀里,听他讲大提琴的故事;
夜晚,他们会在练琴房待到深夜,周平送裴舒衍回宿舍,在楼下,偷偷吻他的额头
他们的爱情,藏在梧桐叶的缝隙里,藏在练琴房的琴声里,藏在彼此的眼神里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
在这个象牙塔里,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直到毕业,直到永远
周平会拉着他的手,说:“安安,毕业之后,我们一起留在南城,开一间小小的音乐工作室,你教钢琴,我教大提琴,好不好?”
裴舒衍靠在他怀里,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好”
“我们还要养一只猫”周平继续说,眼里满是憧憬“就叫平安好不好”
“好”
“我们还要去看遍全世界的音乐会,去维也纳,去纽约,去伦敦”
“好”
那时候的承诺,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他们以为,只要相爱,就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却忘了,校园之外,还有一个现实的世界
大三的寒假,一切都变了
周平的家里,出了大事
他的父亲,在工地干活时,意外坠楼,当场身亡
母亲本就体弱,得知消息后,一病不起,住进了医院
周平是家里的独子,一夜之间,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变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他匆匆赶回了老家,一个偏远的小山村
裴舒衍给他发消息,他很少回;给他打电话,他常常不接
偶尔接通,也是疲惫不堪的声音:“安安,我很忙,晚点再说”
裴舒衍心疼得厉害,却又无能为力
他想去找周平,却被周平拒绝了:“别来,舒衍,我现在的样子,不想让你看见”
整个寒假,裴舒衍都在等待中度过
他每天都在祈祷,祈祷周平的母亲能好起来,祈祷周平能早点回来
开学那天,裴舒衍早早地等在车站
他看见周平了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笑起来有梨涡的少年,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光芒,只剩下疲惫和沧桑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深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布包
裴舒衍跑过去,想抱住他,却被周平轻轻推开了
“安安”周平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们分手吧”
裴舒衍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周平避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配不上你了”
“周平,你在说什么?”裴舒衍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刺骨“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留在南城,开工作室,养猫猫狗狗的吗?我们不是说好,要去看遍全世界的音乐会的吗?”
“那都是以前了”周平甩开他的手,语气决绝“安安,你家是书香门第,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你未来的路,早就铺好了。而我,现在一无所有,我妈还在医院等着我,我需要赚钱,需要养家,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谈情说爱了”
“我可以和你一起扛!”裴舒衍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周平,我们是恋人,不是吗?有困难,我们一起面对,不好吗?”
“不好”周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裴舒衍看不懂的决绝“我不想拖累你。裴舒衍,你值得更好的人,一个能给你未来,能和你门当户对的人”
“我不要更好的人,我只要你!”
“我不需要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裴舒衍的心脏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突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个寒假,还有一个无法跨越的鸿沟
“你真的,不爱我了吗?”裴舒衍的声音,颤抖着
周平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舒衍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是”
一个字,毁了裴舒衍所有的希望
他没有再纠缠,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学校走
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扑进周平的怀里,求他不要走
身后,周平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人群里,才缓缓蹲下身子,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他怎么会不爱?
他爱裴舒衍,爱到骨子里,爱到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可他不能
他的父亲走了,母亲躺在医院,每天都需要巨额的医药费。他是家里唯一的希望,他不能自私地,把裴舒衍拉进这无尽的深渊里
裴舒衍是天上的云,干净,纯粹,不该被他这地上的泥,弄脏
他只能推开他
用最残忍的方式,让他走
剩下的大学时光,他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同一栋教学楼,他们擦肩而过,不说话,不看对方;
同一间食堂,他们坐在不同的角落,吃着各自的饭;
同一个校园音乐节,裴舒衍弹钢琴,周平拉大提琴,却再也没有合奏过
裴舒衍的琴,变得越来越忧伤
周平的大提琴,变得越来越沉重
他们都在刻意回避,却又在不经意间,关注着对方的一切
裴舒衍知道,周平每天都在打三份工,白天上课,晚上去酒吧弹大提琴,周末去工地搬砖;
周平知道,裴舒衍的钢琴弹得越来越好了,拿了全国钢琴比赛的金奖,收到了国外知名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毕业季,如期而至
校园里,到处都是离别的气息
梧桐叶,落了一地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很好
裴舒衍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
他穿着学士服,站在台上,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的周平身上
周平也穿着学士服,瘦高的身影,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他看着裴舒衍,眼神复杂
裴舒衍的发言,很简短
最后,他说:“我想感谢一个人,他教会了我,什么是爱,也教会了我,什么是遗憾。愿我们,在彼此看不见的岁月里,熠熠生辉”
台下,掌声雷动
周平的眼眶,红了
毕业典礼结束后,裴舒衍要走了
去国外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周平
他拖着行李箱,走在梧桐大道上
风吹过,梧桐叶簌簌落下
他看见,周平站在梧桐大道的尽头,等着他
两个人,隔着长长的路,遥遥相望
“要走了?”周平先开口,声音沙哑
“嗯”裴舒衍点头“明天的飞机”
“去哪?”
“维也纳”
“很好”周平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丝苦涩“你该去那里的,那里是钢琴家的天堂”
“你呢?”裴舒衍问“毕业后,打算怎么办?”
“留在南城”周平说“我妈出院了,我找了一份工作,在琴行教大提琴,顺便,在酒吧兼职”
“挺好的”
又是沉默
风,吹落了更多的梧桐叶
“安安”周平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他面前“对不起”
“不用”裴舒衍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我们只是…输给了现实”
“我……”周平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他想告诉裴舒衍,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想告诉裴舒衍,他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想告诉裴舒衍,他还爱他
可他不能
他只能看着他,轻轻说:“一路顺风”
“你也是”裴舒衍拖着行李箱,转身“再见,周平”
“再见,安…裴舒衍”
这一次,他们都没有回头
裴舒衍往前走,不敢回头,怕看见周平的身影,就再也走不了
周平站在原地,看着裴舒衍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梧桐大道的尽头,才缓缓转身
他的手里,攥着一枚小小的银戒
那是他用第一个月打工的钱,买的
他想在毕业那天,给裴舒衍戴上
可他,终究还是没敢
戒指,被他攥得发烫,硌着掌心,像一颗滚烫的心
十年后
裴舒衍成了世界知名的钢琴家
他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开过独奏会,在纽约卡内基音乐厅演过出,他的琴声,温柔,忧伤,打动了无数人
他身边,一直空无一人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找一个伴侣
他只是笑了笑,说:“心里,已经装不下别人了”
他每年,都会回一次南城
回到南城大学
走在梧桐大道上,踩着落叶,听着校园里的琴声
他会去他们曾经一起练琴的练琴房,里面,换了新的钢琴,新的大提琴
他会去他们曾经一起坐过的草坪,上面,长满了新的草
他会去周平曾经工作过的琴行,却被告知,琴行早就倒闭了
他再也,没有见过周平
直到这一年的冬天
南城下了一场大雪
裴舒衍收到了一封邮件
来自南城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邮件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段文字
照片上,是周平
他穿着黑色的大衣,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把大提琴,笑起来,左边嘴角,依旧有那个浅浅的梨涡
只是,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布满了皱纹
文字很短:
“裴先生,您好。我是周平的学生。周老师在三天前,因病去世了。他临终前,让我把这张照片,和一枚戒指,寄给您。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有和你,说一句‘我还爱你’他说,他在南城,等了你十年”
裴舒衍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点开照片,看着照片里的周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键盘上
他想起,十年前,梧桐大道上,周平说的那句“一路顺风”;
想起,练琴房里,周平抱着他,说“我好像,喜欢你”;
想起,新生报到处,周平伸出手,说“我叫周平”
他买了最快的一班机票,飞回南城
他去了周平的墓地
墓地,在南城的郊外,面对着南城大学的方向
墓碑上,刻着周平的照片,笑起来,依旧温暖
照片下面,刻着一行字:
“此生,唯爱裴舒衍;来世,再续前缘”
裴舒衍跪在墓碑前,从口袋里,拿出那枚,周平寄给他的银戒
戒指,已经氧化,变得发黑
他把戒指,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
大小,刚刚好
“周平”裴舒衍的声音,哽咽着“我回来了”
“我也,等了你十年”
“我在维也纳,弹了很多次《天鹅》,每次弹,都在想你”
“我以为,我们还有机会,再见一面”
“我以为,我还能,再听你拉一次大提琴”
“可是,你怎么,不等我了?”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覆盖了墓碑,覆盖了裴舒衍,覆盖了整个世界
他跪在雪地里,抱着墓碑,哭得像个孩子
十年前,他们在梧桐叶落时,说了再见
十年后,他们在大雪纷飞时,阴阳相隔
他们的爱情,始于校园,终于现实
始于心动,终于遗憾
梧桐叶落,大雪纷飞
此生,再无相见
来世,愿你我,早点相遇,不再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