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死在二十二岁的夏天
消息传到裴舒衍耳朵里时,他正坐在国外大学的图书馆里,指尖悬在键盘上,屏幕亮着的是还没打完的代码,对话框里停着半小时前发给周平的话:【下周课题结束,我订了回国的票,等我】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是“周平妈妈”四个字
裴舒衍还笑着接起,语气是习惯性的温柔:“阿姨,是不是周平又皮了,让您……”
电话那头的哭声猝不及防地砸过来,苍老又绝望,一字一句,把他从温暖的臆想里,狠狠拽进冰窖
“小安……小平他……没了。”
“车祸……当场就没了啊……”
裴舒衍僵在原地,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图书馆里翻书的沙沙声、键盘敲击声、空调出风口的微弱风声,全都变成一片刺耳的空白。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滚烫的铁封住,发不出一个音节
手里的手机滑落在地,屏幕裂开一道狰狞的纹,像极了他此刻骤然崩断的心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订下最快回国的机票,怎么熬过那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机舱外云层翻滚,他望着窗外,眼前全是少年时的周平
那个穿着宽松校服,浑身汗湿,笑起来露出一对梨涡,会大大咧咧揽着他肩膀的人
那个会在他被孤立时,站出来把他护在身后,说“谁敢欺负他先问我”的人
那个在大雨天里,和他共撑一把伞,悄悄把伞往他这边推,自己半边肩膀湿透也不在意的人
那个红着耳尖,紧张得手心冒汗,却还是鼓起勇气对他说“裴舒衍,我好像喜欢你”的人
周平
满脑子,满心满眼,都是周平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裴舒衍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机场。阳光刺眼,车水马龙,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唯独少了那个会在出口等他,笑着冲他挥手,喊他“安安”的人
周平家的门虚掩着
裴舒衍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压抑到极致的悲伤。客厅里挂着黑白的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笑得张扬又明亮,眉眼弯弯,还是十七岁那年,他第一次在教室里见到的模样
周平妈妈看见他,瞬间红了眼,捂着嘴泣不成声:“小安……你回来了……周平他要是知道,肯定很高兴……”
裴舒衍缓缓走到照片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冷的相框
照片里的人笑得那么鲜活,可他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不到他的笑,不能再和他一起在清晨背书,不能再和他一起在傍晚看夕阳
他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裴舒衍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周平爸爸红着眼眶,递过来一个磨得有些旧的笔记本,封面是被反复摩挲的痕迹,一看就是被带在身边很多年
“这是……小平一直带在身上的本子,交警说,出事的时候,他还紧紧攥着……”
裴舒衍颤抖着手翻开
字迹从青涩到成熟,一笔一划,全都是他
【今天和舒衍共撑一把伞,他好白,好好看,我心跳好快】
【舒衍给我讲题了,他声音真好听,我一定要好好学,不能让他失望】
【我好像真的栽了,我喜欢裴舒衍,喜欢到骨子里】
【我们在一起了,原来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是这种感觉】
【等安安毕业,我们就去一个小城市,买个小房子,养一只猫,一直在一起】
【今天又想安安了,他在国外一定很辛苦,我要好好工作,等他回来,再也不分开】
【还有一周,安安就要回来了,我买了他最爱吃的那家蛋糕,等他回来,我要亲口告诉他,我好想他】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带着仓促,像是匆忙写下的
【安安,我等你回家】
没有未完待续,没有后续,只有戛然而止的五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裴舒衍的心脏,搅碎了他所有的希望和期待
他再也控制不住,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冲破喉咙,撕心裂肺,绝望又痛苦
他曾经以为,他们会从校服到西装,从年少到白头
他以为,熬过异地,就是一生
他以为,等他回国,就能看见那个笑着扑进他怀里的人,就能和他一起,实现那些说过无数次的未来
可现实告诉他,所有的以为,都成了泡影
周平走了,带着对他的思念和期待,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夏天
留下他一个人,守着那些回忆,活在没有周平的世界里
葬礼那天,下着小雨,像极了当年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个雨天
裴舒衍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墓碑前,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衣服,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疼
墓碑上的照片,少年依旧笑得灿烂
裴舒衍轻轻抚摸着照片,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和周平轻声说话:“周平,我回来了”
“你不是说,等我回家吗?”
“我回来了,你怎么不等我了?”
“你骗人”
“你明明说过,要和我一直在一起的”
“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雨水混着泪水,从他脸颊滑落,砸在墓碑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曾经最讨厌离别,可最后,周平给了他一场,这辈子都无法释怀的永别
葬礼结束后,裴舒衍去了他们的高中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梧桐树叶依旧茂盛,教室靠窗的位置,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那个安静看书的少年,和那个偷偷回头看他的张扬身影
操场的看台上,似乎还残留着他们并肩坐过的温度
他走到当年他们一起躲着人,偷偷牵手的小巷,走到一起买过小吃的摊位,走到周平曾经送他回家的路口
到处都是周平的影子,可伸手一抓,却只有冰冷的空气
裴舒衍回到了他们曾经一起憧憬过的小城市,买了一套小房子,按照周平曾经说过的样子装修,养了一只猫,取名叫“平安”
他每天都会给周平发消息,哪怕知道再也不会收到回复
【周平,今天天气很好,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周平,我做了你最爱吃的菜,可惜你吃不到了】
【周平,我好想你】
【周平,我真的,好想你啊】
每一个深夜,他都会抱着那个旧笔记本,一遍一遍地看,看着那些稚嫩又真诚的字迹,直到泪流满面
他常常会梦见周平
梦里的周平,永远是十七岁的模样,穿着校服,笑着朝他伸手,声音清脆:“安安,走啊,一起回家”
他伸手想去抓住,可每次快要触碰到的时候,梦就醒了
醒来之后,只有冰冷的床铺,和满室的寂静
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疼得无法呼吸
有人劝他放下,劝他开始新的生活,可他做不到
周平是他年少时的光,是他黑暗里的救赎,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一生的人
光灭了,他的世界,也就再也亮不起来了
他把周平的照片放在床头,每天睡前都会轻轻吻一下照片,像从前无数次吻周平的额头那样
“晚安,周平”
“等我,下辈子,换我先来找你”
“下辈子,我们不要再分开了”
岁月流转,一年又一年
裴舒衍再也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他把所有的温柔和思念,都留给了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二岁的少年
每年夏天,他都会去周平的墓碑前,带上周平最爱吃的蛋糕和饮料,坐一下午,安安静静地陪着他,说说话,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墓碑上,温暖而安静
裴舒衍轻轻靠在墓碑上,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眼神温柔又绝望
“周平,这个夏天,又到了”
“你离开我,已经好多年了”
“可是我还是好想你,好想好想”
“他们都说,时间能抚平一切,可为什么,我对你的想念,越来越深了呢”
风轻轻吹过,带着夏日的燥热,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悲伤
年少时的心动,轰轰烈烈,刻骨铭心
本以为是一生的相守,最后却变成了,天人永隔,一生遗憾
裴舒衍活成了周平喜欢的样子,却永远失去了那个喜欢他的周平
他守着一座空城,念着一个故人,从青丝到白发,孤独终老
那个夏天,周平没有等到他回家
而他,用了一辈子,都没能等到那个,会笑着对他说“安安,我等你”的少年
青春落幕,爱意不朽,却只剩一人,余生皆悔,再无归期
——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