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节抵达长安的那天,正值谷雨。
春雨绵绵,将整座未央宫洗得发亮。李雪棠站在宣室殿后院的桂花树下,撑着伞看雨丝落在新叶上,一滴一滴汇成水珠滚落下来。
“娘娘,陛下请您去前殿。”小荷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件新制的曲裾深衣,“今日大宛使节入朝,陛下说让您也出席。”
李雪棠微微一怔。
十二年,她极少出现在朝臣和使节面前。刘彻将她护得很好,除了固定的后宫朝会,她几乎不公开露面。今日让她出席大宛使节的接见宴——这有些反常。
“陛下还说什么了?”
小荷压低了声音:“陛下说,大宛使节带来了一样东西,想让娘娘亲自看看。”
李雪棠心中微动,没有再多问,接过衣裳转身进了殿内。
曲裾深衣是月白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流云纹,腰间系一条淡青色的丝绦。小荷替她梳了一个高髻,簪上那支白玉海棠簪,又在她眉心贴了一朵小小的花钿。
铜镜中的女人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肌肤莹润,眉眼舒展,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依然是从前的明艳动人。只是那眼神里比十二年前多了一些东西——从容,笃定,和一种被岁月温柔以待后的安然。
前殿已经设好了宴席。
刘彻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玄色朝服,头上戴着十二旒的冕冠。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如炬,与十二年前那个在平阳侯府看惊鸿舞的帝王别无二致。
他身边的位子是空的。
李雪棠走进来的时候,殿内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大臣们早已习惯了她的“不老容颜”,但每年见一次,依然会在心里暗暗惊叹。那些来自大宛的使节们却毫不掩饰地瞪大了眼睛。
“这位是?”为首的使节操着不太流利的汉话,目光在李雪棠脸上停留了许久。
刘彻淡淡道:“朕的夫人。”
使节连忙起身行礼,但目光依然没有收回去。那不是冒犯,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打量——他走南闯北数十年,见过无数美人,却从未见过如此“毫无岁月痕迹”的女人。
李雪棠不慌不忙地走到刘彻身边坐下,微微颔首致意,姿态从容得像一朵开在春日里的海棠。
宴席进行到一半,使节献上了大宛的礼物——葡萄酒、玉石、香料,还有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最后,他从随行的箱笼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匣子,双手奉上。
“陛下,这是我国国君命臣带来的。我国有一方古泉,泉水千年不竭,饮之可延年益寿。这是泉眼处沉积的‘玉髓’,据说有驻颜之效。”
殿内的空气微妙地静了一瞬。
刘彻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接过铜匣,打开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是一小块晶莹剔透的乳白色石头,泛着温润的光泽——确实像玉,又比玉更莹润。
“朕收下了。”刘彻合上匣子,语气淡淡的,“代朕谢过贵国国君。”
使节笑着应了,但目光又一次飘向了李雪棠的方向——那是一种探究的目光,像是在无声地问:陛下,您的夫人看起来根本不需要这东西呢。
李雪棠端坐在那里,神色不动,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用宽大的袖口遮住了嘴角那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宴席散后,使节被引去驿馆歇息。刘彻和李雪棠并肩走在回廊下,春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青草气息。
“陛下。”李雪棠先开了口,“那个使节,看臣妾的眼神不太对。”
“嗯。”刘彻的脚步没有停,“他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你不老。”
李雪棠沉默了一瞬:“那他会不会……”
“不会。”刘彻的语气很平静,“他只是一个使节,出了长安城,没人会信他的话。但——”他顿了顿,“他回去之后,会把这件事告诉大宛国君。”
李雪棠微微皱眉:“那会怎样?”
“不会怎样。”刘彻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伸手替她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大宛远在万里之外,即便他们知道什么,也翻不了天。朕担心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始。”
李雪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总有人会注意到的。”刘彻的声音很低,“一两个使节不算什么,但如果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依然有人看到朕和你容颜不改——到时候,就不是‘听说’的事了。”
李雪棠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也很稳。
“臣妾在。”她说。
就两个字,和十二年前一样。
刘彻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沿着回廊继续往前走。春雨后的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对了。”李雪棠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大宛使节说玉髓有驻颜之效,陛下觉得是真的吗?”
刘彻想了想:“也许是真的。但不重要了。”
“为什么?”
“因为朕有你。”刘彻转头看她,目光认真,“朕不需要任何东西驻颜。朕只想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李雪棠笑了,那笑容里有光:“可我们已经不会变老了。”
刘彻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
是啊,他们早就不会变老了。现在说“慢慢变老”已经来不及了。
“那就一起不变老。”他握紧她的手。
春雨初霁,东风拂过宫墙,吹得满园海棠落英缤纷。
长安城的春天,还很漫长。
当夜,刘昭从太傅那里下学回来,一进门就看到父母并肩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头靠着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她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听到母亲说了一句:“那个使节走的时候,还看了臣妾一眼。”
父亲说:“朕让人盯住他,直到他出玉门关。”
母亲说:“陛下真是……”
然后他们就不说话了,因为刘昭已经趴到了母亲背上。
“父皇!娘亲!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刘昭双手搂着李雪棠的脖子,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一脸坏笑,“是不是又在说那些不让女儿听的事?”
李雪棠被她压得往前一倾,无奈地笑了:“昭儿,你都十二了,还这样毛毛躁躁的。”
“十二怎么了?十二也是你们女儿!”刘昭理直气壮,然后凑到刘彻面前,“父皇,我今天在太傅那里学了一首诗,背给你听?”
刘彻挑眉:“背来听听。”
刘昭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背诵:“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刘彻和李雪棠对视了一眼。
这是一首后世的诗——咏赤壁的。李雪棠曾经在教刘昭读书时随口念过,没想到这丫头记到现在。
“太傅教的?”刘彻问。
“不是,是娘亲以前念过的,女儿记住了。”刘昭笑嘻嘻地,“娘亲说这首诗是后人写的,但我喜欢这句。”
“为什么喜欢?”李雪棠问。
“因为东风。”刘昭仰起头,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子,“东风来了,就能改变很多事。”
李雪棠微微一怔。
她转头看向刘彻。刘彻也在看她。两人目光相遇,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预感,像春风一样拂过心尖。
东风来了。
改变的事,也会来。
但不管来的是什么,他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第二卷·第三章 东风·完——
天幕时空标记
天幕在傍晚时分亮起。
各时空的围观群众已经等了一个多月——按他们的时间流速——终于再次看到了那道熟悉的银光。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王默放下手里的点心:“他们那边又过去好久了!刘昭都长这么大了!”
陈思思看了看天幕上的场景:“那个使节注意到了。有人开始怀疑他们了。”
舒言微微皱眉:“这是迟早的事。长生不老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齐娜小声说:“但他们也不怕。你看他们说话的样子,一点都不紧张。”
莫纱歪着头:“因为他们有彼此啊。一个人扛秘密是压力,两个人扛就是默契了。”
庞尊看着天幕上刘彻说“朕不需要任何东西驻颜”的那一幕,难得没有怼人。
白光莹:“怎么不说话了?”
庞尊:“……没什么好说的。这一对,天生一对。”
灵公主捧着花,温柔地笑了。
【大唐·贞观年间·太极殿】
程咬金指着天幕:“刘昭都十二了!这丫头比她娘小时候还皮!”
房玄龄捋着胡须:“李夫人教她背了后世的诗。这孩子,将来不简单。”
杜如晦点头:“大宛使节的到来,是一个信号。他们的秘密,迟早会被人注意。”
魏徵淡淡道:“但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十二年的风雨,早就把他们磨成了一块铁板。”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刘彻和李雪棠并肩而坐的画面,忽然说:“朕在想——如果有一天,有人发现了朕和皇后的秘密,朕会怎么做。”
长孙皇后轻声问:“怎么做?”
李世民想了想:“把那人留在宫里,让他永远闭嘴。”
长孙皇后笑了,没有说话。
魏徵咳嗽了一声:“陛下,这是昏君的做法。”
李世民:“朕随口一说。”
魏徵:“臣建议陛下不要随口说这种话。”
【大清·康熙年间·乾清宫】
德妃感慨道:“他们在一起十二年,看起来还像新婚一样。”
宜妃难得没有酸:“东风来了——这是一句诗,也是一句预言。”
良妃轻声道:“这一家三口,像是世上最坚固的城墙。”
康熙看着天幕上刘昭趴在母亲背上的那一幕,忽然想起自己年幼的女儿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大明·洪武年间·南京皇宫】
朱元璋看着天幕,难得没有吐槽。
马皇后将剥好的橘子递给他:“重八,你看那个小姑娘,像不像当年的你?”
朱元璋愣了一下:“朕?朕小时候才没这么皮。朕忙着放牛呢。”
马皇后笑了:“放牛也能把牛放丢了,确实不皮。”
朱元璋:“……妹子,你能不能别提那件事?”
马皇后将橘子塞进他嘴里:“不提了。你吃橘子。”
天幕上的银光缓缓消散,留下了一句未完的诗: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