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螺煮汤确实鲜。
那天早上捡回来的螺被陈叔用清水养了一上午吐沙,晚上下锅煮了满满一盆,姜丝和葱花浮在汤面上,螺肉从壳里挑出来蘸着酱油吃,咬起来筋道弹牙。沈鹿溪坐在桌边一颗一颗地挑着螺肉吃了大半盆,最后连汤也喝了两碗才停筷子。
日子像海水退潮一样慢慢地退下去又涨上来,不知不觉在湛江住了快一个月了。天气越来越暖,枇杷树上的青果开始泛黄了,陈叔拿竹竿把高处够得着的敲了几颗下来,沈鹿溪尝了一颗酸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陈叔看了她的表情笑了一声,说还得再等半月才能甜。
铺子的生意有一搭没一搭的,街坊邻里都熟了。沈鹿溪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巷口卖菜的大嫂会冲她点个头,傍晚收铺的时候隔壁剃头铺的老头会隔着墙喊一声"收了?"。她从一开始的生疏慢慢变得习惯了这种节奏。
有一天上午铺子里没什么人,沈鹿溪正在柜台后面坐着翻一本从陈叔那儿借来的旧书,吴老狗从外面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一些,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有点皱了,像是被人攥了一路。他走到柜台前面把信封放在台面上,没有立刻说话,先把黄狗脚边蹭蹭仰头看他的脑袋按了按才开口。
"长沙来的信。"
沈鹿溪放下书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面上没有写字,封口用普通浆糊粘着,边缘有一道折叠过的压痕。她看着那个信封的边角慢慢被柜台面上的油渍洇出一点颜色,然后移开目光看着吴老狗的脸:"谁寄的?"
"老七托人转寄的。"吴老狗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展开。纸面上的字不多,他看了一遍之后递给她。
沈鹿溪接过来扫了一眼。纸上是老七的笔迹,只有几行:张家和解家已经正式结盟了。霍家保持中立。陈家关了铺子人不知去向。齐家搬走了。长沙城现在风声紧,暂时不要回来。最后一个字笔画潦草,像是写到最后没地方了挤在一起。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的牛皮纸在她手心里留下了细微的触感。她抬头问吴老狗:"陈家关了铺子?"
"关了一个月了。"吴老狗把信封从她手里接回来,手指沿着信封边缘折了一道痕,然后把它收进棉袄内袋里,"老七还留在长沙,但他说风声紧,让我们别回去。"
铺子里安静了片刻。街对面传来卖菜大嫂跟人还价的声音,隔壁剃头铺的推子在谁头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黄狗趴在地上用前爪垫着下巴,眼皮半垂着像在打盹。
沈鹿溪重新翻开桌上那本书,但目光落在纸页上没有移动:"那就在这里待着。"
吴老狗在柜台旁边的木箱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编好的麻绳环套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又取下,掂了两下,把它放在柜台角上,站起来往楼上去了。沈鹿溪的余光看见麻绳环在柜台上方留下来的细小阴影落在陈叔的账本封面上,一道细长的弧形影子,和纸页上的旧墨迹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