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吴老狗把东西交给了陈叔。
沈鹿溪没有去铺子里看交接过程,她坐在二楼窗边听着楼下柜台那边传来几句低低的对话声和铜锁落下的咔嗒响,之后吴老狗空着手从铺子里出来走到后院洗了把脸,黄狗在枇杷树下追一只蝴蝶追了两圈没追上,趴下来吐着舌头喘气。
日子从这一天开始真正慢了下来。
沈鹿溪每天早上起来帮陈叔把铺子门板卸下来摆好,擦柜台、扫地面、把货架上积的灰清一遍。陈叔的杂货铺卖的东西杂——成捆的草绳、坛装的酱菜、成包的盐、几卷油布、挂了一排的铁锅和搪瓷盆。来买东西的大多是街坊邻居,买半斤盐打一壶酱油,偶尔有渔民来买草绳和油布回去补船。沈鹿溪很快就把铺子里的货品位置和价格都记住了,有人来买东西的时候她能利落地拿货收钱找零,陈叔坐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吴老狗白天很少待在铺子里。他每天早饭后出门,沿着海岸线走,有时候走到码头边上的渔船停泊区,有时候沿着堤岸走一段再回来。黄狗跟着他,两个身影在午后的海岸线上一前一后地移动着,像一道被拉长的影子在海风和潮水的声音里慢慢走远又走回来。傍晚回到铺子的时候他鞋底沾着细沙,裤腿边缘会带着一圈被海水浸过又干了的盐渍白印。他进屋后打水冲脚,换双干鞋,然后在二楼临窗的桌前坐下来,摊开一张纸,拿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沈鹿溪有一次路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扫了一眼,纸上画的是一些线条和方位标记,像某种简略的地形图,但边缘的线条断断续续的,像是还没确定下来。
她收回目光没有多问。
过了几天的一个傍晚,沈鹿溪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吴老狗蹲在枇杷树下,手里拿着一段细麻绳正在编什么东西。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他手指把麻绳绕来绕去打了个结,然后拽着结收紧,最后在他掌心里摊开——是一个小小的绳环,刚好能套进手指。
"给狗编的?"她问。
吴老狗把绳环套在自己手指上转了一圈又取下来,揣进棉袄口袋里:"不是。随便编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干土,看了她一眼,"明天早上退潮的时候码头那边能捡到一种小螺,煮汤很鲜。去不去?"
沈鹿溪蹲在原地抬头看着他:"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两个人已经沿着海岸线走到了码头东面的浅滩。退潮之后沙滩上留下了一道湿润的痕迹线,沿线散落着被海水冲上来的贝壳和碎石。吴老狗蹲下来在沙面上翻找,手指拨开湿沙把藏在底下的小螺捡起来扔进他随身带的一个小竹篓里,竹篓里慢慢积起一层灰白色的螺壳,边缘带着一圈细密的褐色花纹。沈鹿溪学着他的样子也在旁边蹲下来翻找,手指在湿沙里摸到硬的东西就捏起来看看,是螺就丢进竹篓里。晨光从海平面升起来的时候她直起腰看了一下远处被初日染成淡橙色的海面,海风吹过来裹着盐和湿沙的气味。
两个人沿着潮水线又走了一段,竹篓沉了几分。回程的路上黄狗跑在前头,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爪印。沈鹿溪看着那串爪印延伸到堤岸的方向拐了个弯消失在码头的阴影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底下踩出的痕迹——她自己的脚印旁边还有一排更大的脚印,间距跟她的一样,两排印子并行着从滩涂延伸到堤岸的路上,被早晨的海风吹过之后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