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汽车到了一个叫衡阳的小镇,吴老狗说今晚在这儿落脚,明天换车继续往南走。两个人带着黄狗下了车,在镇口找了一家能住人的小客栈。老板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看了一眼吴老狗脚边的黄狗没有多问,给他们开了两间相邻的房间。沈鹿溪进房间之后把包袱放下,洗了把脸,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衡阳镇比长沙城小得多,街面窄,暮色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几盏路灯在镇口的方向亮着昏黄的光。
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狗叫,短促的,像是在跟主人说什么。然后安静了。她关了窗躺到床上,床板硬,褥子薄,但她躺下去的时候感觉被褥是干爽的,有在日头底下晒过的气味。
第二天早上换了一辆更旧的车。车身漆皮掉了大半,发动机的声音比上一辆更大,开起来的时候整个车厢都在震,窗户玻璃咔嗒咔嗒响个不停。沈鹿溪靠着窗坐着听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右掌心里的白光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的时候几乎看不见了,但她能感觉到那层微凉的光贴着掌心,一直在那里,没有变过。
中午在一个村口停了一下,吴老狗在路边买了几个烤红薯,用油纸包着递给她一个。她接过来剥开皮咬了一口,红薯瓤是金黄色的,又烫又甜,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她呼了一口白气。她吃完红薯之后把皮拢了拢,抬头看吴老狗也蹲在路边剥着手中的另一个红薯。黄狗蹲在他脚边眼巴巴地望着他的嘴,他掰下一小块递到狗嘴里,狗衔着红薯碎块咽下去,又仰头望着他。他不再分了,把剩下的大半红薯自己吃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前面还有一段路。
傍晚的时候车在一个比衡阳更小的镇子停下来,吴老狗说今晚不住这儿,继续走。他带着沈鹿溪走了一段野路穿过一片田埂,到了一户农家院子前面。他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屋里出来一个穿蓝布衣裳的中年女人,看见他之后脸上浮出笑容来,嘴里招呼着:"哎呀老狗!多少年没见了!快进来快进来!"
沈鹿溪跟着进了院子。蓝布衣裳的女人给他们端了两碗热姜茶和一碗面条,面条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蛋煎得焦黄焦黄的,边缘卷着脆边。吴老狗坐在桌边跟女人聊了几句,说只是路过住一晚明天就走,女人问是去南边投奔亲戚还是谋事,他说去湛江看看。黄狗趴在桌脚旁边呼噜呼噜地喘着气,尾巴在干地上一下一下地扫着灰。
晚上沈鹿溪被安排在东厢房睡。床上的被褥是厚实的棉花被,刚晒过太阳,一躺下去就是一股暖洋洋的干燥气味。她盖好被子闭了眼,窗外的野地里传来几声零星的虫鸣,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一丝凉意但被厚厚的棉被挡在外面了。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右掌心的白光合在两只手之间,像拢着一颗微温的种子,在陌生的被褥和星光底下慢慢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