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城

正月十六的早晨天还没亮透，沈鹿溪已经站在院门口了。

铁皮门被她从里面合上但没有上锁。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几个月的院子——灰墙，铁皮门，墙角那棵枯了大半的野草，晾衣绳上还挂着一只忘了收的旧衣架，在晨风里轻轻磕着绳子。她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转身往巷口走。

吴老狗在茶馆后门等她。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袍，肩上背了一个比沈鹿溪的包袱大一圈的布包，脚边蹲着一条黄狗，狗脖子上拴了一根旧皮带。他看见沈鹿溪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没有多说什么，弯下腰把黄狗脖上的皮带松了松，让它站到脚边。

"走了。"他说了一声，转身往街口走。

沈鹿溪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出街口的时候天边刚亮出一条浅金色的线，把灰蒙蒙的屋顶和街面勾出微弱的轮廓。长沙城的清晨还没有完全醒透，街上只有几个早起的菜贩子在摆摊，包子铺的白汽从门口的笼屉里升起来飘散在冷空气里。沈鹿溪路过包子铺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线，吴老狗没停但微微偏了一下头说了一句"车上吃"。她跟上去，两个人走到城南汽车站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车站门口停着一辆灰绿色的长途汽车，车身蒙了一层薄薄的霜，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吐出一缕一缕的白色水汽。

吴老狗上车的时候黄狗跟着跳了上来，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底下趴下来，尾巴贴着地板安静地蜷着。沈鹿溪把包袱搁在脚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吴老狗坐在过道另一边。车窗玻璃蒙着一层白雾，她抬手在玻璃上抹了一下，露出外面正在缓缓移动的街景——站牌、行道树、墙角的雪堆，和远处正在往后退的灰瓦屋顶。

汽车发动之后摇晃着驶出车站，沿着城南的路上了通往南边的公路。冬日的田野在车窗外大片大片地展开，枯黄的田垄和光秃秃的树枝交替着从窗外掠过去。沈鹿溪靠着窗坐了一会儿，右掌心里的白光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亮，像一小片月光的碎片被她收拢在掌心里没有放走。

吴老狗在过道对面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干饼正在掰成小块喂给脚边的黄狗。狗伸着脑袋小心翼翼地叼走他指间的碎饼，嚼了两下就咽下去又仰头等着下一块。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吴老狗的侧脸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他喂完了最后一块干饼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把目光从狗身上抬起来转向车窗外面。

沈鹿溪在他转过来之前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路边一棵树飞驰而过，树梢顶着最后一簇枯叶在风里晃了一下，然后被汽车甩在了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这个冬天最后的告别。

长途汽车在坑洼的公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

中间停了三次，一次加水，一次有人下车，一次让乘客在路边一个简陋的茶棚里买了碗热汤喝。沈鹿溪买了两碗，自己一碗吴老狗一碗。吴老狗接过碗的时候手指头冻得发红，他端着碗在手里捂了一会儿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