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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怡,翼之分身

暮色长燃

“你不你不是李乐怡,你是谁?”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走廊里,像一颗石子掉进深水。

沈尘转过头,看向说这句话的人。是陆知渔。她还蹲在那只酸蚀者的尸体旁边,但她的刀已经重新拔出来了——不是之前那把银色短刃,而是另一把更小的、藏在袖口里的短刀,刀尖抵着地面,刀刃上还映着应急灯惨白的光。她没有看地上的怪物尸体,她在看李乐怡。

李乐怡站在化学实验室门口,右手还缠着刚包扎好的绷带,校服上蹭满了灰,左边的发夹歪着。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正常人会有的反应——没有困惑,没有惊讶,没有“你在说什么”的本能反驳。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然后用一种沈尘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你怎么看出来的。”

不是“你是不是搞错了”,不是“我就是李乐怡啊”。是“你怎么看出来的”。这等于承认了。

赵沐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地上,水从没拧紧的瓶口淌出来,沿着被酸液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瓷砖缝隙流了很远,没有人去捡。王厚德站起来,拳套还扔在地上,但他空着的双手已经攥成了拳头。周野停下笔,目光从记录板上抬起来,落在李乐怡身上,那种一贯平淡的、不带情绪的表情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可以被解读为“意外”的细微变化。

“刀。”陆知渔站起来,短刀仍然指着地面,没有举起来对着李乐怡,但刀尖的方向是锁定的,“我给你包扎伤口的时候,你一直在看我的刀鞘,不是看刀——是看刀鞘上那个徽章。你看徽章的眼神不是好奇,是确认。正常人在这种场景里看到一个带刀的女人,要么害怕,要么紧张,要么问你是谁。你没有。你看到那个徽章之后,反而放松了。”她把短刀在手指间转了半圈,刀尖朝下,语气听不出喜怒,“普通人不会认识异常事件处理中心的徽章。你是谁?”

李乐怡——或者说,那个看起来像李乐怡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把右手虎口上那条刚缠好的绷带一圈一圈地解开了。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拆一份不需要着急的快递包裹。绷带下面是那道被铁架台边缘割破的划痕,伤口还在,没有消失。但她把虎口那块皮肤往旁边轻轻推了一下——就像推开一层贴得太紧的保鲜膜。伤口下面露出了另一层皮肤。没有划痕。干干净净。

“这层皮太薄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和刚才说“你们来得挺快”时一模一样,“伤口撑不住。本来还能再维持几小时的。”

沈尘站在离她不到三米远的地方,把她解开绷带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在眼里。他应该感到震惊、恐惧、被欺骗的愤怒——但出乎他自己意料的是,这三种情绪都没有出现。或者说,它们都被一层更强烈的、压倒性的好奇给盖住了。因为他忽然想通了几件事。李乐怡平时从来不问他“有没有事”,但今天问了两遍。上周他从医院回来的第一天,她递了数学笔记,附了一句“不用谢”——这三个字如果是真正的李乐怡说的,确实很正常。但那个把纸条放在他桌上转身就走的背影,那个在楼梯口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问“你的手好了吗”的瞬间,那些他以为只是同桌之间普通关心的细节,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件都带上了某种目的性。

她在观察他。不是同学之间的留意,是刻意的、有目标的观察。

“你把真正的李乐怡怎么了?”沈尘问。他自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那个顶着李乐怡面孔的人转过头看着他,眼神不是冰冷,不是敌意,是某种更让沈尘不安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期待。像是一个人在看一颗种了很久的种子,终于看到它破土而出,想要凑近看看那片嫩叶长成了什么形状。

“我没有把她怎么样,”她说,“她是我。”

沈尘看着她。看着她说“我会变成一个曾经存在过、但没有人记得的人”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那条叠好的绷带边缘。那个动作他太熟悉了——每次英语听写之前,李乐怡背单词的时候就会用手指摩挲课本的页角,一模一样的节奏,一下一下,像在给某种焦虑打拍子。

“你说你在等一个能匹配的觉醒者,”沈尘说,“等到了会怎么样?”

“等到了,分身的意识层就不会消散。”李乐怡抬起头,眼镜片在应急灯的冷白光下反着光,看不清她的眼神,但她的声音很稳,“我可以继续存在。不是取代她——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不存在谁取代谁。只是我会醒着,她也会醒着。我们会共享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感受、所有的时间。她不会失去任何东西,只会多出一部分她自己原本不知道的记忆。”

“关于什么的记忆?”

“关于这个世界本来面目的记忆。”李乐怡说,“关于那层灰幕是什么。关于黑暗封印的真相。关于你为什么会被翼选中。关于你掌心里那枚‘翼之解合’——为什么它的前任持有者会归寂,为什么它在四百一十七种能力里排名第一,为什么它会选择你。”她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还没完全消化的事,“以及,为什么我在这里。”

走廊里很安静。王厚德和李乐怡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陆知渔把短刀收回了袖口,动作很慢,金属滑进皮鞘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赵沐蹲在地上捡那颗滚出去的瓶盖,捡起来之后拿在手里转了好几圈,不知道该拧回瓶子上还是该说点什么。

“那你现在是什么?”沈尘问,“李乐怡?还是‘翼之分身’的持有者?”

李乐怡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那层永远灰蒙蒙的天幕上,最亮的那块区域又往西偏了一点,灰黄色的光从走廊尽头破碎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脚边的瓷砖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虎口上那道被铁架台割破的划痕还在,陆知渔给她缠的绷带被她自己解开了,伤口在应急灯的冷白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一只普通高中女生的手。会写作业,会收卷子,会在沈尘桌上放数学笔记复印件。也会在怪物撞门的时候抓起一瓶浓盐酸。

“都是。”她终于开口,抬起头看着沈尘,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云开雾散的笑容,是很淡很淡的、像是终于可以把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放下来的那种笑意,“我是李乐怡。高一三班英语课代表,坐在你旁边,每天早上催你交作业。我也是‘翼之分身’这一任的持有者。我的主体在几周前,你在巷子里第一次激活翼的那天晚上,就已经醒过来了。只是我自己到这两天才完全确认。”

“所以你让我背单词,是真的想让我背单词。”沈尘说。

“不然呢?”李乐怡推了推眼镜,中指指腹抵住镜框下沿,往上推半厘米,不多不少,“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英语听写都要考。”

赵沐终于把那颗瓶盖拧回了矿泉水瓶上。他站起来,走到沈尘旁边,看着坐在铁架凳子上、校服蹭满灰、发夹歪到一边、手上有伤但语气仍然平淡如常的李乐怡,然后转向沈尘,用一种他已经尽力在理解但还是跟不上节奏的茫然语气说:“所以你的同桌——一个每天催你交作业、逼你背单词、连你手上发了几次光都数得清清楚楚的人——身体里住着一个几周前就已经醒了的、排名和你差不多的觉醒者。然后她等了你几周——不对,在数据库那个已经变成‘归寂’状态的上一任之后,一直在等一个能跟上的觉醒者。然后她今天被怪物堵在实验室里,给你打电话求救,被一个带刀的女人一眼看穿,然后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把绷带拆了说‘这层皮太薄了’。我说得对不对?”

“差不多。”沈尘和李乐怡同时说。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

赵沐把矿泉水瓶往地上一放,双手举过头顶,像是在对某个更高的存在表示臣服:“行,我明白了。我旁边坐着两个超能力者。一个能拆分子,一个能分身。以后开家长会你们俩坐一起,我坐最后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