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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面者

暮色长燃

四楼的走廊一片漆黑。应急照明系统在这里坏掉了,天花板上的灯管全部熄灭,只有走廊尽头的化学实验室门缝下面透出一丝极淡的冷白色应急灯光。那扇门还在——这是沈尘收到的第一个好消息。但门板上的情况不容乐观。厚重的木质门板上嵌着一个不大的玻璃观察窗,此刻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裂纹最密集的位置在门把手附近。把手已经被腐蚀掉了一半——不是撞弯的,不是砸扁的,而是像被泼了浓硫酸一样,金属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气泡状坑洞,边缘参差不齐地往里塌陷,还在滋滋地冒着极淡的白烟。门板上凡是被溅到某种液体的地方,深棕色的木漆都起泡脱落了,露出下面被烧得发黑的木质纤维,一缕缕刺鼻的焦臭味道从那些腐蚀痕迹中升腾起来。地面更糟。走廊瓷砖上到处都是被腐蚀的坑洞,大的有脸盆那么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泛着焦黄色,瓷砖釉面被烧穿之后露出了下面粗糙的水泥基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酸性气味,呛得人鼻腔发疼,混合着腐肉的恶臭,变成一种让人眼睛刺痛、喉咙发紧的复合毒气。

而那些正在腐蚀门板的东西——沈尘看到了至少四只。它们蹲在化学实验室门口的走廊上,体型比无面者更小,躯干只有半人高,但四肢细长得不成比例,每一根肢体的末端不是手指也不是爪子,而是一个不断往下滴落粘稠液体的吸盘状器官。那些液体滴在瓷砖上就会冒起一股白烟,瓷砖表面随即鼓起密密麻麻的气泡,然后塌陷成一个小坑。它们的皮肤不是无面者那种惨白的半透明色,而是暗绿色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瘤状突起,每一个瘤状突起都在微微蠕动,像是皮肤下面包裹着无数正在翻涌的酸液囊泡。它们的头部没有五官——不像无面者还有三道可以咧开的缝隙,它们的脸就是一块光滑的暗绿色骨板,只在正中央的位置有一个不断翕动的圆形孔洞,孔洞里一圈一圈的细小尖牙呈螺旋状排列,每一次翕动都会从孔洞深处喷出一小股淡绿色的酸雾。一只正在用吸盘贴在门板上,吸盘接触的位置木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白烟从吸盘边缘嘶嘶地冒出来。另一只在它旁边,正把那个翕动的口腔对准门把手附近,喷出一束细细的暗绿色酸液,酸液落在金属门把手上,金属表面立刻炸起无数细密的气泡。另外两只在走廊两侧,吸盘贴在墙壁上,像壁虎一样缓慢爬行,身后留下一道道被腐蚀液烧出来的黑色灼痕。

沈尘把意念网收窄,集中在四只怪物身上。他感知到了它们的位置、它们吸盘与地面接触的压强分布、它们每一次喷吐酸液之前躯干内部囊泡的收缩规律。然后他把这些信息用极低但极快的语速精准地报出来:“左边两只,一只在腐蚀门板,吸盘贴门,身后是盲区——它的注意力全在门上。另一只在腐蚀门把手,正在喷酸液,喷吐间隔大概三秒,喷完之后需要重新蓄积。右边两只在墙上,移动速度慢,但吸盘接触面很广——它们走过的墙壁都在被腐蚀,不能从墙壁侧接近。另外走廊地面三分之一已经被腐蚀了,踩上去会直接塌。”

王厚德和陆知渔对视一眼,迅速完成战术分工——陆知渔负责左边那两只正在攻击门板的,王厚德负责右边两只在墙上爬行的。陆知渔双刀出鞘,她没有从地面走——地面三分之一已经被腐蚀了,落脚点全是坑洞——而是纵身一跃,一只脚踩在走廊墙壁上没有被腐蚀液沾染的干燥区域,借力凌空翻身,从两只怪物的头顶翻到了它们身后。落地的瞬间,右刀先下——刀尖从门板旁边那只怪物的吸盘腕部关节处切入,一刀卸掉了它整只吸盘。暗绿色的酸液从断口喷涌而出,溅在旁边的储物柜上,铁皮柜门瞬间被烧出一个拳头大的洞。陆知渔早有准备,侧身闪避,酸液擦着她的训练服袖子飞过去,袖口涂层闪过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泽。左手刀同时跟上,从第二只怪物正在翕动的口腔侧面切入,刀锋沿着螺旋状尖牙的排列弧度斜向削过去,把整个翕动器官连同半块骨板一起削了下来。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酸液从断面四散喷溅,陆知渔双臂交叉挡在面前,训练服前襟的涂层被几滴溅到的酸液烧出几个小洞,但没有伤到皮肤。

王厚德的战斗方式和陆知渔完全不同。他从走廊拐角处直接冲出来,但他没有跑直线——他每一步都精准踩在腐蚀坑之间的干燥地面上,那具两百多斤的身体在这种需要精确落点的环境中居然异常灵活。他冲到第一只爬墙的怪物下方,没有跳起来,而是抬起右脚往墙壁上狠狠踹了一脚。那一脚的力量大到整面墙都在震动,怪物吸盘与墙壁的接触面被震松了零点几秒——就是这零点几秒,他右手从腰间拔出一个深灰色的金属拳套,指关节位置镶嵌着六枚圆锥形的银色铆钉,一拳轰在怪物吸盘脱离墙面的瞬间。拳套上的铆钉直接钉进了怪物暗绿色的躯干中心,酸液从铆钉周围的伤口喷出,溅在拳套上滋滋作响,拳套表面的灰色涂层被烧出了一层极淡的银光。第二只怪物喷出一束酸液,射向王厚德的面部,他侧身偏头闪过,酸液擦着他的后脑勺飞过去,烧焦了他几根头发。他反手一抄抓住了那只怪物细长的前肢,把整只怪物从墙上扯下来摔在地上,紧接着一脚踩住它的躯干,用指关节上的铆钉对准头部那个翕动的孔洞一拳闷进去。螺旋状的尖牙被铆钉砸碎的声音像一把玻璃珠被人在地上踩爆。

沈尘走到化学实验室门口,屈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李乐怡,是我。外面安全了。”

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阵沉重的摩擦声——桌子、椅子、铁架实验台被一样一样地拖开。门锁咔嗒一声松开。门开了。李乐怡站在门口,校服上全是灰,袖口蹭破了一块,右手虎口有一道还在渗血的划痕。她把一个从化学试剂柜里拿出来的广口瓶放回门边——浓盐酸。放得很稳,没有洒出一滴。然后她看了看沈尘,看了看他身后满地的怪物尸体和还在冒烟的瓷砖,看了看正在用一块布擦掉刀鞘上酸液的陆知渔和正在拍肩膀上被烧焦的碎屑的王厚德,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你们来得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