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车在距离江城一中东门还有两百米的地方开始减速。不是王厚德踩了刹车,而是前方通往学校的那条路被几辆横七竖八停着的车堵死了。不是车祸,是弃车——车门大开,车窗碎裂,一辆灰色家轿的前引擎盖还在冒着淡淡的黑烟,安全气囊弹出来挂在方向盘上,像一朵蔫了的白色蘑菇。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一只跑丢了的运动鞋。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平静地照着这片狼藉,反而让一切显得更加诡异。没有人,没有声音,连平时在路灯下聚集的飞虫都不见了。
“不对劲。”王厚德把车停在距离障碍物十几米的地方,熄了火。不是那种正常的熄火,是把整个动力系统全部关掉了。车灯灭了,仪表盘上那排暗红色的指示灯也灭了。他伸手在中控台下面的一个暗格里摸出两把东西,一把递给陆知渔——是那把银色短刃的配套刀鞘,她已经有了。另一把是一个巴掌大的金属手电筒,他放在自己手边没有开。“这条路平时这个点堵吗?”
“不堵。”沈尘说。这条路他走了快一年,每天晚上放学回家经过的时候,连车都少见,更别说五辆撞在一起的弃车。“这些车像是逃跑的时候撞在一起的。”
陆知渔推开车门,动作极轻,脚落在地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站起来,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视线快速扫过周围的环境,然后回头朝车里比了一个手势——三根手指先指向校门方向,然后两根手指指向自己的眼睛,最后五指张开往下压了压。意思是:警戒,前方有情况,保持安静。沈尘和赵沐从后座悄无声息地钻出来,训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赵沐的手还攥着沈尘的书包带子,沈尘转头看了一眼那条带子——被攥得已经有些变形了,但他没有说什么。他自己也很紧张,只是紧张的方式不一样。他的紧张不是僵硬,是更清醒,瞳孔微微放大,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周围每一声细碎的响动都像被放大了好几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沈尘熟悉的臭味。不是汽车尾气,不是燃烧的塑料,而是他在那条巷子里闻过的东西——腐肉被泡在潮湿阴暗的地方很久很久之后,释放出的那种带着酸败味的恶臭。上周他在那只无面者咧开三道缝隙的脸上闻到过一模一样的味道。这股味道还没有浓烈到近在咫尺的程度,但已经在空气里铺开了,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片区域都罩了进去。
东门开着。不是正常打开的——那扇铁栅栏门上的锁链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硬生生扯断了,断口不是剪断的平整切口,而是金属被强行拉伸到极限之后撕裂的那种参差不齐的锯齿状。两扇门向两侧推开,推的力道显然不均匀,左边的门被推到了极限,撞在门柱上把门柱的水泥都撞掉了一大块,右边的门只开了一半。沈尘蹲下来看了一眼锁链的断口,上面沾着几滴粘稠的黑色液体,还没完全干透,在路灯下泛着幽幽的反光。他用手指在距离液体几厘米的位置感受了一下——冷的。不是刚留下的,但也不会太久,大概十几分钟。
“已经进去了。”王厚德看着锁链上那些黑色液体,低声说。他没拿刀,但他的拳头已经握起来了,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沈尘注意到他的指关节上有一层厚厚的骨痂,不是磨出来的,是反复击打硬物之后骨骼自我强化形成的。这个平时笑呵呵吃橘子喝可乐的胖大叔,此刻侧身贴着校门口的围墙往里看了一眼,转回来的眼神已经不是那个第三行动队外勤组的普通队员,而是某只猎食者在搜索范围内锁定了猎物踪迹的警觉。
“实验楼在右手边第一栋,”沈尘压着声音说,手指向东侧,“四楼,化学实验室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个门。”
陆知渔点了点头,从腰间抽出那把银色短刃。刀刃在路灯下闪过一道冷光,薄得几乎没有厚度,但她握着刀的手很稳,刀尖朝下,刀柄贴着小臂内侧——一种沈尘没见过的握刀姿势,看起来可以在瞬间从下往上撩或者从内向外格挡。她走在最前面,脚踩过碎玻璃时选的位置极精准,每一脚都踩在玻璃裂缝之间仅存的完整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沈尘跟在后面,把意念力浅浅地铺开,不去操控任何具体的物体,只是保持一种低功率的感知状态——他不需要动用全部力量,只需要感知周围几米范围内有没有物体在移动。翼在这种状态下消耗极低,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的空间感知清晰度比平时提高了好几倍。他能感觉到王厚德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赵沐在王厚德右边,呼吸声比平时快了一倍。他也能感觉到实验楼一楼的玻璃大门被撞碎了——碎玻璃散落在一楼大厅的地砖上,在暗淡的应急灯光下像一摊摊冻结的冰块。大厅墙壁上的“江城一中实验楼”几个铜字歪了,其中一个字的螺丝脱落,只剩一个角还挂着。
陆知渔在楼梯口停下来,侧头往楼梯间里看了一眼。应急照明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惨淡的绿光把楼道照得像是深海潜水器的内部。楼梯扶手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五指分开,深深嵌进不锈钢管里,切口泛着金属被撕裂后的银白色光泽。她蹲下来,用刀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道抓痕的边缘,然后回头朝王厚德竖起了三根手指——至少三只。王厚德点了下头。
上了二楼之后,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计时已经跳过了好几分钟。沈尘把手机贴在耳边,电话那头仍然没有任何声音——连那阵模糊的撞击声都停了。这个安静比撞击声更让他不安。如果怪物还在撞门,说明李乐怡还在里面顶着,它们还没进去。但撞击声停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它们放弃了,要么它们找到别的方法进去了。而以他对无面者的了解,它们不会放弃。他掌心朝下,意念网铺得更开了一些,浅层感知的范围扩大到了以自己为中心半径七八米左右的球形空间。三楼楼梯拐角处有两个物体在移动——不是人类,人类的移动节奏是不规则的,有重心转移的起伏。这两个物体移动的方式像壁虎,四肢交替,重心极低,几乎贴着地面滑行。
“三楼拐角,两只。”他用气声说。
陆知渔没有回答。她从腰间拔出另一把短刃——沈尘这才注意到她腰间刀鞘的另一侧还有一把一模一样的银色短刃。双刀在手,她整个人从站姿变成了微微躬身的前倾姿态,马尾贴在后颈上,脚尖点地。然后她做了一个沈尘完全没想到的动作——她不是沿着楼梯内侧小心翼翼地靠墙摸上去,而是直接从楼梯外侧翻身而起,一只手抓住上一层的栏杆,身体像一根被弹弓弹出去的钢条一样凌空翻过楼梯拐角的护栏,落在两只无面者身后。
两只无面者还没来得及转头,陆知渔的刀已经切过了其中一只的后颈。银色刀刃从皮肤下面的颈椎缝隙中滑过去,不是砍,是削——精准到几乎不沾血,黑色液体喷涌的方向是背向走廊的。那只无面者的脖子被切开了一半,身体还在本能地往前爬,爬了大概半米才意识到头已经挂不住了,软塌塌地瘫倒在地上。另一只反应过来了,反弯的双腿在墙壁上蹬了一脚,借助反作用力直接扑向陆知渔的侧面,惨白的手指上那几根尖锐的骨头碴子直刺她的肋骨。陆知渔没有转身,只是把左手刀反握,由下往上撩了一刀,从它手腕的关节缝隙中穿过去,直接卸掉了它一整只手掌。无面者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还没来得及后退,王厚德的拳头已经从它正面的视觉盲区中轰到。那一拳打在它胸腔正中央,沈尘听到了一连串肋骨断裂的脆响,像一把干柴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折断。无面者直接飞出去撞在墙上,墙体被砸出一片凹陷,黑色液体溅了半面墙。
从陆知渔翻身上楼到两只无面者倒地,前后不到十五秒。沈尘站在楼梯转角,用意念全程感知了每一个动作的轨迹——陆知渔的刀法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精准切入骨骼缝隙,而王厚德的那一拳力道大到完全不合常理,一拳下去无面者的整个胸腔都塌了。胖子说他是外勤组而不是分析组,沈尘此刻才真正理解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