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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

暮色长燃

灰蛋的自动门在他们面前滑开的时候,那辆深灰色商务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引擎没熄,后排车门大敞着,像一只张开嘴等着吞人的钢铁巨兽。王厚德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圆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同于平时那副笑呵呵的胖大叔模样——嘴唇紧抿,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那双挤在肉里的眯缝眼里没有一丝笑意。陆知渔坐在副驾驶上,已经把平板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手里正在快速检查的一把银色短刃。刀鞘卡在腰间的战术扣带上,她扣好之后头也不回地朝后座扔了一句话:“安全带。”

沈尘和赵沐几乎是同时钻进后座的。车门还没完全拉上,王厚德就踩下了油门。商务车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从灰蛋门口的水泥地上咆哮着冲了出去,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两道黑色的印记。沈尘的后背被加速度猛地按在座椅靠背上,他伸手去抓安全带,手指因为刚才实战模拟的残余肾上腺素还在微微发抖,扣了两次才把安全带扣进卡槽里。赵沐在旁边一只手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沈尘的书包带子,指关节发白,但他什么都没说。

车冲出训练基地大门的时候,铁丝网上的警报灯被激活,红色的光在车窗外闪了两下就被远远甩在身后。王厚德一只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在中控台上按了一个沈尘没见过的按钮。仪表盘上方亮起了一排暗红色的指示灯,引擎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普通商务车那种平稳的低鸣,而是更深沉的、带着涡轮增压的咆哮。这辆车显然不是普通的商务车。

“十五分钟能到吗?”沈尘从后座探身问道。

“十二分钟。”王厚德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计算好的数学结果,“前提是路上没有陨石。”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沈尘一眼,“你那个同学——她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吗?”

沈尘想起李乐怡平时的样子——永远整齐的笔记,永远提前收齐的作业,永远在老师提问之前就已经把答案写在了草稿纸上。她是全班最冷静的人,比沈尘冷静,比赵沐冷静,可能比讲台上某些老师都冷静。但冷静和面对怪物是两回事。上周他在巷子里面对那只无面者的时候,自己也没能保持冷静多久。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仍在进行中的通话——通话计时在安静地跳动,已经持续了好几分钟。李乐怡没有说话,没有挂断,电话那头偶尔传来模糊的撞击声,频率比刚才更快了。

“她很聪明。”沈尘说,“我让她把门堵上了,她应该会用实验室里的东西。实验台是铁架子,上面有陶瓷水槽,搬不动但可以推倒。化学试剂柜里有不少瓶瓶罐罐,如果有强酸强碱,泼出去也许能拖几秒。”

“强酸泼无面者效果一般。”陆知渔头也没回,用拇指推了一下刀柄确保刀刃能顺畅出鞘,“它们的皮肤有一层半透明的保护膜,酸性物质会被那层膜稀释掉一部分。能烧穿,但需要浓度和时间——这两样在被堵门的时候都不太够用。”

沈尘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看着那条仍在继续的通话。通话计时在安静地跳动。李乐怡没有说话,没有挂断,她在等。他知道她在等。这个认知让他胸口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尖锐的、更滚烫的、像是把一根烧红的铁丝缓缓捅进胸腔的感觉。李乐怡在等他。那个每天早上催他交作业、英语听写之前提醒他背单词、在他桌上放数学笔记复印件时附加一句“不用谢”的同桌,此刻正蹲在一间被不明生物堵住门口的化学实验室里,把手机调成静音,背靠着墙,等着他带人来救她。

“她有翼吗?”王厚德忽然问。

“……我不知道。”沈尘抬起头。

“你跟她同桌快一年了,你没注意过?”

“翼不激活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出来。我自己的翼激活之前,我活了十六年都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有这种东西。”沈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但如果她真的有翼,而且在这种压力下被激活了——那她可能会在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情况下爆发出某种能力。上一次我在巷子里激活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炸飞。”

陆知渔回过头,那双很亮的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格外锐利:“如果是那样,就更危险。新觉醒者在无意识状态下爆发的能力不可控,有可能伤到自己,也有可能伤到周围的人。你在巷子里爆发的时候有赵沐在旁边帮你拉住理智,她一个人在实验室里,没人帮她。我们得加快速度。”

王厚德没说话,右手在中控台上又拨了一个开关。仪表盘上那排暗红色的指示灯从三颗变成了五颗,引擎的咆哮声又高了一个调。商务车在江城空旷的夜间道路上像一颗贴着地面飞行的深灰色子弹,路灯的光在车窗外被拉成一条条橘黄色的细线,两边的建筑从居民楼变成商铺,从商铺变成学校的围墙。距离江城一中还有不到五分钟车程。

沈尘把手机贴在耳边。电话那头仍然没有声音,但他能听到极其微弱的呼吸——很浅,很急促,但还在。每一声呼吸都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细线,在告诉他:她还在。她还活着。她还撑着。

“我还在路上,”他对着手机话筒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电话那头的什么东西听到,“再过几分钟就到。你坚持住。”

没有回答。但他看到通话界面上的计时数字还在跳动。一秒,两秒,三秒。她听到了。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不能说话,但她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