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手机的电话响了。
沈尘刚走到更衣室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那阵熟悉的铃声从训练服口袋里传出来——是他自己设的默认铃声,一首他用了两年都没换的钢琴曲,简单到有些单调。他在灰蛋的走廊里站住,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没有备注,没有归属地,只有一行干干净净的数字。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指腹在接听键上悬了一瞬,然后按下了。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不是挂断后的忙音,不是信号不好的沙沙电流声,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有人把话筒捂在胸口又不敢说话的沉默。沈尘能听到极其微弱的呼吸声——很浅,很急促,不像正常呼吸的节奏,更像是某个人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拼命压着自己的喘息,怕被什么人听到。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计时在跳,一秒,两秒,三秒。信号是满的。
“喂?哪位?”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低了半度。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动静。不是说话声,是一个极轻的、像是纸张被手指捏紧时发出的细碎声响,然后是衣料摩擦声,像是有人把手机换了只手。最后,一个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小到沈尘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别出声。听我说。”
是李乐怡。
沈尘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指关节发白。李乐怡的声音他太熟悉了——每天早上催他交作业的那个声音,英语听写之前提醒他背单词的那个声音,在他桌上放数学笔记复印件时附加一句“不用谢”的那个声音。但此刻这个声音完全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李乐怡。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哭腔,是那种被恐惧压到极致之后从喉咙缝隙里硬挤出来的气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在学校……实验楼,”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呼吸声忽然变重,像是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显然失败了,“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它们把楼道堵住了。我在四楼化学实验室,门锁了,但它们一直在撞门。”
沈尘的血液在听到“它们”这两个字的时候瞬间冷了下去。他想起了上周在巷子里那只没有五官的脸,想起了那三张咧开的缝隙和咕噜咕噜的笑声,想起了陨石内核里密密麻麻蜷缩在一起的惨白肢体。他想起了王厚德说陨石坠落最近越来越频繁。他想起了一件事——今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李乐怡往东走,他往西走。她回家会经过学校,而学校在晚上是空的。没有人,没有灯,只有一栋黑洞洞的实验楼和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东西。
“你报警了吗?”沈尘问,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
“报了……但是——”李乐怡的声音忽然停住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不是敲门,是整扇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重重撞了一下的声音。那声撞击通过手机话筒传过来,失真而沉重,像一面闷鼓在沈尘耳边被狠狠敲响。紧接着又是一声,比第一声更重。李乐怡压抑了很久的恐惧终于在那一瞬间失控,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凉气带着微微的颤音,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它们要进来了。”
电话那头的撞击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重,沈尘甚至从手机里听到了门板铰链变形时发出的金属尖啸。他不能再等了。
“你听我说,”沈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像是用牙齿把音节一个一个地钉在空气里,“把手机调成静音,关掉震动。不要挂断,但也不要说话。把实验室里所有能搬得动的东西全部堆到门后面——桌子、椅子、柜子、实验器材,什么都行。离门远一点,蹲到房间最里面的角落,背靠墙。保持安静。我会用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李乐怡没有回答。但电话没有挂断。沈尘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手指摸索手机屏幕的摩擦声,然后通话那头的所有环境音都消失了——她照做了,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撞击声还在继续,但变成了一种沉闷的、被距离和墙壁过滤过的钝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砸着一扇厚重的门。
沈尘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没有挂断,直接切换到通话记录界面,手指飞速往下滑。王厚德的号码他存过——上周六早上那个尾号0702的来电,他当时就顺手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名写的是“王胖子”。他点开那个名字,拨出去。忙音。他又拨了一次,还是忙音。第三次拨出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往走廊尽头跑了,训练鞋踩在灰蛋的哑光灰色地板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电话终于接通了。王厚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嘈杂——有人在喊坐标数据,有人在快速汇报“C区清理完毕”,显然他们刚回到车上还没来得及离开基地。
“小子,怎么了?你不是刚进更衣室——”
“我同学被困在学校实验楼四楼,”沈尘打断了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她说有东西在撞门,听她的描述——不知道是什么,但会把楼道堵住,会撞门——有基本的行动逻辑。可能是无面者,数量未知。我已经让她把门堵上、保持静音了,但她撑不了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沈尘听到了王厚德把牙签从嘴里抽出来扔进某个容器里的一声轻响,然后是座椅安全带被猛地扯开的金属咔嗒声,紧接着是发动机重新点火的低吼。在这一秒的沉默里,王厚德没有说“你确定吗”,没有说“可能是她看错了”,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地址。”王厚德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笑嘻嘻的胖大叔,而是第三行动队外勤组的语气,简短、清晰、没有任何犹豫。
“江城一中,东门进去右手边第一栋楼,实验楼四楼化学实验室。”沈尘把刚才从李乐怡那句断断续续的话里拼出来的位置信息一口气报了出来。
“知道了。”王厚德说,然后沈尘听到他朝旁边喊了一句——“陆知渔,调头,江城一中实验楼,疑似无面者入侵,数量不明,有被困人员。”陆知渔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好。”紧接着是引擎转速猛地拉高的轰鸣声,轮胎在地面上剧烈摩擦发出的尖锐啸叫,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声——大概是王厚德的背狠狠撞在了座椅靠背上。
“灰蛋到一中大概十五分钟。”王厚德的声音重新回到听筒里,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叫上赵沐,待在灰蛋别动。我们会——”
“我也去。”沈尘说。
“你刚打完一场实战模拟,体能消耗——”
“我体能还有余量。”沈尘站在灰蛋走廊的正中间,右手攥着手机,左手已经下意识地握成了拳,“我是她的同学。我离她最近。”他没有说“我有翼”,没有说“我能打”,没有说任何关于能力的话。但王厚德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然后沈尘听到了一声极短的、从鼻腔里喷出来的气息——不知道是叹气还是别的什么。
“……出门上车。跟紧我们,不许擅自行动。”
电话挂断。沈尘转身冲向更衣室——不是去冲澡,是去拿自己的校服和书包。赵沐从二楼观察室的楼梯上跑下来,手里还拿着周野给他调出来的回放平板,屏幕上定格在沈尘用桶盖砸中无面者后颈的那一帧。他本来想喊“你这波操作周野说可以写进训练案例”,但看到沈尘脸上的表情,硬生生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怎么了?”赵沐把平板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放。
“李乐怡被困在学校实验楼,有东西在撞她的门。”沈尘把校服外套从更衣室储物柜里扯出来,动作快得拉链撞在柜门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王厚德他们正在调头,我们跟他们一起走。”
赵沐的脸色在听到“李乐怡”三个字的时候就变了。他没有问“是什么东西”,没有问“危不危险”,他只是把沈尘的书包从储物柜旁边拎起来甩上自己的肩膀,然后用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干脆利落的语气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