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轻小说  原创  无限流     

结果

暮色长燃

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五只。比第一次一只进步了五倍。而且这次他没有断肋骨,没有被冲击波震飞,没有把血流干在碎砖头上。

巷子里的黑色液体正在缓缓蒸发,升腾成一缕缕极淡的黑烟,被晚风一吹就散了。那颗陨石内核的残骸失去了暗红色的脉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干裂,像一块被烧透了的煤渣。沈尘盯着那颗内核残骸,等待着第六只、第七只从里面挤出来。他记得王厚德说过——最低难度的入门级场景。五只无面者,一只陨石内核,这大概就是入门级的全部内容了。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翼的输出还维持在一个偏高的水平线上,意念的触角仍然覆盖着整条巷子——每一块碎砖的位置、每一根钢筋的朝向、地面上的每一粒灰尘,都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内。这种感知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更综合的、像雷达扫描一样的空间感知能力。上周在巷子里他还没有这种能力,当时他只能靠眼睛去看、靠耳朵去听。现在他闭上眼睛也能大致感知到周围几米范围内的物体分布。大概是翼和他磨合得越来越熟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最近一直在练习“感知优于控制”这个窍门。

十秒。二十秒。半分钟过去了。内核残骸彻底化成了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散,地面上只留下一个焦黑的浅坑。没有新的怪物出现。

然后那个没有感情的合成语音再次响起,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音量不大但非常清晰:“场景数据加载完成。实战模拟结束。击杀数:五。用时:两分十七秒。受伤:无。综合评定:A。”

A。沈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字母。巷子开始在他眼前融化。围墙、路灯、歪脖子槐树、地上焦黑的陨石坑——所有细节都在以同一种方式从边缘开始解构成细小的六边形光片,一片一片地剥落、飘散、消失,像一面巨大的拼图正在被人一块一块地拆掉。他的脚下重新浮现出金属平台的圆形轮廓,环形灯带的蓝光依旧在缓慢旋转。四面墙壁上的六边形面板恢复了暗淡的银色光泽,整个房间重新变成了那个空无一物的灰色立方体。

双开金属门打开的时候,赵沐第一个冲了进来。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好几个色号,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变了形,塑料在压力下发出一声被挤压的脆响。他冲进来之后先绕着沈尘转了一圈,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像是在检查一台刚结束碰撞测试的样车有没有零件脱落。确认沈尘身上没有任何伤口、训练服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之后,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憋了整整两分多钟,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

“两分十七秒,”赵沐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你知道我在观察室里看是什么感觉吗?那些怪物从陨石里爬出来的时候,我以为你又得断几根肋骨!然后你把第一只钉在地上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高兴,第二只第三只就开始往外冒——我以为你撑不住了,结果你用灰尘把它们全给——”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两只手在空气中猛地张开,“——全给打爆了。然后那个桶盖砸在怪物后脑勺上的时候,声音跟敲钟似的,砰的一下,我差点在观察室里喊出声来。周野在旁边说我太吵了,他嫌我吵!我这是担心你好吗,他说我吵!”

沈尘听着他这一长串连珠炮式的输出,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伸手拍了拍赵沐的肩膀:“我没事。五只,A。”

赵沐的嘴张了又合,终于从那句“A”里品出了一点自豪感,然后用矿泉水瓶敲了一下沈尘的胳膊:“下次能不能不要这么惊险?我的心率差点突破两百。观察室那个屏幕上显示实时心率数据的,周野一直在念——‘目标者心跳正常,观察者心跳一百七。’他说得面不改色,我觉得他是在嘲讽我。”

“他没嘲讽你,他就是那样。”王厚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和陆知渔一起走进来,手里的平板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每一条曲线代表沈尘在模拟过程中的一项生理指标。他把平板翻过来给沈尘看,指着其中一条金色的、波动幅度明显比周围其他曲线高出一截的数据线:“你注意到没有——你在击杀第二只和第三只的时候,翼的输出功率短暂地达到了前天你基础测试时峰值的三倍。但你没有进入失控状态。输出拉上去之后,你自己把它稳住了。”

沈尘看着那条金色曲线,想起了那个瞬间——第二只和第三只同时孵化,他从地面掀起碎片弹幕,把整片区域变成了一张布满弹幕的杀阵。那个时候他确实感觉到翼的力量在身体里像潮水一样猛涨了一下,但他没有去压制它,而是顺着那股力量的方向,把它引导到了每一个他需要操控的物体上。就像江边训练时操控银杏叶一样——不是去“控制”力量,而是去“感知”它,让它自然地流到它该去的地方。

“这就是‘感知优于控制’,”沈尘说,“我在江边练的时候发现的。越是想用力控制,翼反而越僵硬。越是去感知物体本身,翼就越灵活。刚才实战的时候我试了一下,在高强度输出的时候也适用。”

王厚德和陆知渔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沈尘捕捉到了——不是意外,而是确认。像是两个人同时在说同一句话:“果然。”然后王厚德把平板关掉,圆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笑得那双挤在肉里的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走上来用手掌在沈尘的后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那一下力道很大,把沈尘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训练服后背上的灰都被拍起来几粒。

“两分十七秒,五只无面者,无伤,综合评定A。你小子——”王厚德摇着头,用一种不知道是骄傲还是嫉妒的语气说,“我当年第一次进实战模拟,入门级场景,差点被两只无面者打出心理阴影。你知道我的首战成绩是什么吗?击杀数:一。用时:四分多。受伤:肋骨断了三根,差点被咬掉半个肩膀。综合评定:C。后来陆知渔拿这个成绩笑了我好几年。陆队长,你说是不是?”

“是。”陆知渔面不改色地说,然后补了一句,“他现在还在笑你。”

赵沐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放松下来,靠在墙上,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架势:“王哥,那按照这个标准,沈尘现在是不是比你当年厉害多了?”

王厚德瞪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是挂着笑意:“去去去,什么叫比我当年厉害多了——我现在的水平也不是吃素的。只不过这小子起点确实高,高得有点离谱了。”他收起笑容,用一种比刚才认真的语气说,“不过你别骄傲。入门级场景只是让你熟悉实战节奏,里面的无面者都是低配版的——速度比真实的慢百分之十五,攻击模式也简化了,只会正面扑。真实的外勤任务里,无面者的速度比模拟里的快得多,而且它们会在战斗中学习你的攻击模式,同样的招式用两次就会被它们预判。”

沈尘点了点头。他没有告诉王厚德,他已经发现模拟的无面者比真实的无面者慢了——上周在巷子里那只真实的无面者从十米高空俯冲下来的速度,比今天模拟里任何一只都快了不止一个档次。但他也没有觉得这个模拟太容易。因为他很清楚,今天他能轻松应对五只低配版无面者,正是因为他上周在那只真实的无面者面前差点把命丢了。那一次死里逃生的经验比任何训练都更深刻地烙印在了他的身体里。

“对了,”陆知渔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你的战术选择很好。不等全部孵化、在敌人最脆弱的时候先下手减员——这是教科书级别的战术意识。不过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她抬起头,那双很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但又不失鼓励的目光,“你用桶盖砸了右侧那只无面者的后颈。第一次砸完之后它已经懵了,你为什么还要补第二下?”

沈尘想了想,如实回答:“我想看看钝器对无面者有没有效。上次我是用砍柴刀砍头的,但实战里不一定每次都有刀。如果钝器也能造成有效伤害,我以后在地形复杂、找不到利器的时候,至少多一种武器选择。”

陆知渔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把平板夹在腋下,转头对王厚德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沈尘没听清。但他看到王厚德在听到那句话之后,圆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像是被某个念头击中了一下的表情——不是惊讶,是“果然又被你说中了”。他不知道陆知渔到底说了什么,但他直觉那句话和他有关,而且不是坏事。

“行了,今天的实战演练到此结束。”王厚德拍了拍手,恢复了那副笑呵呵的胖大叔模样,“沈尘去更衣室冲个澡换衣服,赵沐你可以去观察室把刚才录的视频看一遍——我知道你想看。周野在那边,他会帮你调回放。赵沐愣了一下:“有回放?你怎么不早说!”话音没落人已经跑出了门,往二楼观察室的方向冲去。

沈尘往更衣室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回头叫住了正要离开的王厚德:“王哥,那个……有没有更难的?”

王厚德回过头,看着他。那双挤在圆脸里的眯缝眼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一道沈尘读不太懂的光——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有,”王厚德说,“多的是。入门之后有标准级、挑战级、噩梦级,噩梦级往上是深渊级——那个连我都不一定能一次过。”他把牙签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不紧不慢地说,“别急。下次来,给你上标准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