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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只

暮色长燃

灰蛋的自动门在沈尘面前无声滑开。

门内的空气和外面不一样——更凉,更干,带着一股极淡的臭氧味,像是雷雨刚过之后空气中残留的那种清新而锐利的气息。走廊很宽,足以并排走四个人,墙壁和地板都是同一种哑光灰色的材质,表面没有任何装饰,连一道接缝都看不见,像是用一整块巨大的石头直接掏空雕刻出来的。天花板上的灯带发出柔和的冷白色光,把走廊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陆知渔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马尾在背后轻轻晃动。赵沐跟在她身后,难得地安静,正仰着脑袋看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灰色金属门。每一扇门上都印着一个编号和一行他看不懂的缩写——有的是“TR-07”,有的是“SM-03”,有的是“ENV-12”——像是某种分类代码。他想问这些门后面都是什么,但气氛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弹回来,混着其他人的脚步,变成一种有节奏的低沉回响。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尘走在最后。他已经换上了那套深灰色训练服,衣服比他想象中更合身,材质贴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微发凉的触感,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流动的水膜包裹着。袖口和裤脚都做了收紧设计,不会在运动时甩来甩去。他把校服叠好放在车后座了,现在穿着这身训练服走在灰蛋的走廊里,感觉像是被剥掉了一层外壳——那个高一三班沈尘的壳——露出了壳下面正在慢慢成型的、他还不太熟悉的另一个自己。

走廊尽头是一扇比其他门更宽的双开金属门,门上方的电子屏显示着几个字:“训练区C——实战模拟室——准备中。”王厚德正靠在门边等着他们,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几行沈尘看不懂的数据。他已经换上了训练服,和王厚德平时那副笑呵呵的胖大叔模样完全不同——训练服被他的体型撑得很紧,肩线和胸口的徽章绷得笔直,反而显出一种压迫感。他把平板夹在腋下,看了沈尘一眼。

“换好了?”

沈尘点头。

王厚德走到他面前,收起脸上惯常的笑意,用那双挤在圆脸里的眼睛直视着他:“进去之前,跟你说几件事。你记住了。”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里面的一切都是模拟的——怪物是模拟的,环境是模拟的,疼痛感也是模拟的。它们不会真的杀死你,但会让你疼。很疼。模拟系统会把疼痛信号直接输入你的神经系统,痛感和真实受伤完全一样。如果你被模拟怪物咬到胳膊,你会真的感觉到牙齿刺穿皮肤、骨头被压碎的剧痛。这是为了让你形成真实的战斗本能——因为在真实的战场上,没有重来的机会。”

第二根手指:“第二,你的目标是存活。不是杀多少只,不是多快结束,就是存活。实战模拟的场景是从外勤任务的历史记录中提取出来的真实战例,经过简化适配后生成。你今天要面对的是最低难度的入门级场景,但即便是入门级,也是真实的——曾经有觉醒者在类似的场景里受过伤、流过血,也有人在类似的场景里没有撑到最后。不要轻敌。”

第三根手指:“第三,如果你撑不住了,就大喊‘终止’。系统会立刻停止模拟。不要逞强。第一次进实战模拟的菜鸟百分之九十都会在中途喊停,不丢人。逞强把神经系统搞出问题,那才叫丢人。而且医疗组会骂我,他们骂人很难听。”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握成一个拳头,在沈尘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好了。进去吧。”

双开金属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液压泄气声。门后面是一个不算大的空间——大概半个篮球场大小,四壁和天花板全部覆盖着那种沈尘在灰蛋穹顶内部见过的六边形面板,每一块都在发出暗淡的银色光泽。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金属平台,平台边缘嵌着一圈正在缓慢旋转的环形灯带,发出淡蓝色的荧光。整个房间里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只有这个平台,和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六边形面板,安静地等待着。

“站到平台上去。”陆知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进来,而是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沈尘看不懂的各种参数。赵沐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攥着观察室的方向指示牌的边缘,指关节发白。

沈尘走进房间,脚下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嗡嗡震动,像是某种巨大的机器正在脚下深处运转。他站上了那个圆形金属平台,环形灯带的蓝光在他脚边缓缓流动。平台微微下沉了半厘米,然后他听到一个没有感情的合成语音从墙壁中传出:“觉醒者已就位。正在加载场景数据。请保持静止。”

六边形面板上的银色光泽开始变亮。不是同时变亮,而是从某一个点开始,像涟漪一样一层一层地向四周扩散,每一次扩散都伴随着一次微微的嗡鸣。银色变成了淡蓝,淡蓝变成了深蓝,深蓝变成了墨色——然后整个房间在沈尘眼前融化了。

墙壁消失了。天花板消失了。脚下的平台也消失了。他站在一条巷子里。

不是灰蛋里的模拟室。是一条真实的、有气味、有温度、有风吹过的巷子。他甚至可以闻到空气里弥漫的油烟味和垃圾桶的酸臭味,听到远处传来的模糊车声和头顶某扇窗户里飘出来的电视剧对白。这条巷子和江城一中东门外那条小吃街后面的巷子几乎一模一样——同样宽窄的水泥路,同样高低错落的围墙,同样隔三差五坏掉的路灯。橘黄色的灯光在雾气里晕成团团模糊的光球,围墙上贴的补习班广告还是那张蓝底的,边角被雨水泡得起皱。巷子尽头那棵歪脖子槐树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见,树枝上蹲着一只鸟,正发出短促而单调的叫声。

一切都和那天晚上完全一样。

沈尘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训练服还在,右手掌心有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透出来。不是回到过去,是场景模拟。但这个模拟的真实度高得离谱,连晚风拂过脸上的触感都和真实世界没有任何区别。他伸手碰了一下身边的围墙,砖石的粗糙质感从指尖清晰地传过来,冰冷而坚硬,上面还沾着夜露的潮湿。模拟系统不仅还原了视觉和听觉,连触觉、嗅觉、温度感知都还原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身体里那股金色暖流上。翼在——他能感觉到它,蛰伏在他胸口深处,像一只半睁着眼的猫,察觉到了周围环境中某种微妙的威胁。翼和他现在的神经系统磨合得比上周好多了,不需要刻意的深呼吸和闭眼凝神,只是意念轻轻一碰,那股力量就醒了。

夜色更深了。远处那只鸟忽然不叫了。

沈尘抬起头。天空中的灰色帷幕正在变暗,像一块旧布被泼了一盆水,颜色从灰白变成灰黑,然后是墨色——然后,仅剩的一点月光被完全遮住了。一个暗红色的光点出现在天幕深处,急速放大,从芝麻变成拳头,从拳头变成脸盆,拖着一道扭曲的、像伤口一样裂开的尾迹,撕开那层墨色的黑暗,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他头顶砸下来。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一种诡异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颜色。

陨石。和那天晚上一样。

他稳住呼吸,把右手抬了起来。掌心那道金色光晕在暗红色的陨石光芒中亮起,像一盏在暴风雨中不肯熄灭的小灯。翼的力量顺着经脉蔓延到全身,他能感觉到它流动的路径——从胸口出发,分成无数条极细的支流,沿着血管和神经蔓延到手指、脚底、头顶,然后从他周身的每一个毛孔里向外逸散。比起上周在巷子里的被迫爆发,现在的他更平静,更有准备。

陨石击中地面的时候,沈尘已经提前往右侧闪了三步。他记得上次的教训——陨石落地后会产生巨大的冲击波,而冲击波的有效杀伤范围大概覆盖整条巷子。他闪到了围墙下一个凹陷的位置,这个位置可以帮他卸掉一部分冲击波的直接冲击力。一声沉闷到几乎要把内脏震移位的巨响炸开,地面剧烈震颤,暗红色的外壳碎片四散飞溅。冲击波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横扫过巷子,围墙上贴的广告纸被整片撕掉,垃圾桶被掀翻,但沈尘所在的那个凹陷位置确实帮他挡掉了一部分冲击——冲击波从凹陷两侧掠过,只有一小部分余波扫在他身上,训练服表面那层涂层在接触到冲击波的瞬间闪过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泽,像是被激活了什么防护机制。

他从凹陷中探出身体,看向陨石的落点。陨石外壳已经炸开,露出里面那团像熔岩一样缓缓流动的暗红色内核。内核正在有节奏地脉动,每跳一下,表面的光亮度就增强一分。脉动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第一次裂口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内核顶端蔓延到底部,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倾泻而出,紧接着,一只惨白的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指甲——不对,指尖那些尖锐的骨头碴子,在红光中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沈尘没有等到内核完全孵化。他右手一挥,意念如网般撒出,同时抓住散落在地上的三块碎砖头、两根断裂的钢筋和一块篮球大小的陨石外壳碎片。六样东西同时从地面弹起,悬停在他身侧,排成一个半弧形。在江边训练时,他的五颗石头同时操控极限是三十五秒。现在加了一个重量更大的陨石外壳碎片,他能感觉到意念的线被绷得更紧了一些,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第一个无面者从内核裂缝中挤了出来,和上次那只一模一样——四肢反弯,躯干干瘪,没有五官的脸上三道咧开的缝隙正在缓缓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小尖牙。它用那张没有眼睛的脸转向沈尘,然后笑了。咕噜咕噜。

沈尘没有给它冲刺的机会。三块碎砖头同时射出,封住了它正面和左右两侧的闪避路线。无面者果然朝左侧闪——但左侧那块砖头正好迎上它的闪避轨迹,狠狠砸在它惨白的肩胛骨上。黑色液体从裂开的皮肤中溅出来,怪物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叫。紧接着两根钢筋从上方和后方同时抵达,一根钉进了它的后背,一根从侧面贯穿了它的腹部,把它牢牢地钉在了原地。无面者疯狂地扭动着四肢,尖爪在水泥地上刨出一道道抓痕,但钢筋把它钉得太紧了,它动弹不得。

沈尘把最后一块陨石外壳碎片举到最高点,碎片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然后带着重力加速度,像一柄陨铁重锤,狠狠地砸在无面者的头颅上。三道缝隙里的黑色液体同时停止了流动。那张扭曲的笑脸凝固了。无面者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软塌塌地瘫在地上,不动了。

第一只。用时不到二十秒。

沈尘没有停下来回味。内核的第二道裂缝正在扩大,更多的惨白肢体从里面涌出来。他快速扫了一眼内核——裂口数量、蠕动频率、已经暴露的肢体数量——然后估计至少有四到五只即将孵化。他的意念能同时操控的极限是多少?江边的记录是五个目标,坚持了三十五秒。但现在是实战,不是训练。他的肾上腺素正在拉升,掌心那道金色的光比刚才亮了好几度,翼的输出功率正在沿着一条他熟悉的曲线快速攀升——就是王厚德说的那种“能量峰值拉满”的状态。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不等它们全部孵化。在它们最脆弱的时候——刚从内核挤出、还没适应环境、肢体还没完全展开——先打掉至少一半。

他把右手按在地面上,意念沉入水泥地。地面上的灰尘、沙粒、碎石子、陨石外壳的残片——所有细小而坚硬的东西都在同一时间被他用意念抓住。不需要每一颗都精确瞄准,他要把整片区域变成一个布满弹幕的杀阵。然后他猛地握拳,所有被他抓住的碎片同时从地面弹射而起,像一张反方向炸开的碎片暴雨,正面打向那颗正在孵化的内核。

第二只无面者刚露出半个身体,就被密集的碎片弹幕打成了筛子,惨白的皮肤上炸开几十个细小的孔洞,黑色液体从每一个孔洞里同时喷涌而出。第三只无面者被一块尖锐的陨石碎片正中面部——如果那能叫面部的话——三道缝隙被碎片直接撕成了一道贯穿整个头颅的大口子。它从内核里栽倒下来,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第四只和第五只同时孵化,同时跃起。它们用反弯的双腿直接蹬碎了内核外壳,分别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扑向沈尘。

沈尘没有慌。上次在巷子里,一只无面者就差点要了他的命。但现在他身侧还有几块碎砖头和半截钢筋悬浮着,水泥地面上还有数不尽的灰尘和沙粒可以调取。他双手向两侧一挥,三根钢筋调转方向,呈扇形射向左侧那只无面者,同时漫天的灰尘像一道翻滚的烟墙正面罩向右边的无面者。左边的怪物躲过了第一根钢筋,但被第二根和第三根同时击中大腿和腹部,从半空中被钉回地面。右侧的怪物在灰尘中失去了方向,像上周那只一样开始疯狂地对着空气抓舞,发出混乱而急促的咕噜声。

沈尘抓住这个间隙,深吸一口气,用意念把之前被陨石冲击波掀翻的一个垃圾桶盖从地上扯了起来。桶盖是金属的,边缘有一些磨损的毛刺,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他把桶盖加速到极限——就像上次在巷子里加速那把砍柴刀一样——让它绕到右侧怪物的身后,然后从灰尘云的盲区中切入,横向削过去。桶盖的边缘像一把钝刀,撞击在怪物后颈。那位置沈尘刻意避开了要害,他需要确认另一件事——如果不用锋利的砍刀,只用钝器,能不能击倒这种怪物?一声闷响,怪物踉跄了两步,没有倒下,但显然被砸懵了,抓舞的节奏完全乱掉。沈尘没有犹豫,又加速了一次桶盖,正中同一个位置——这次怪物终于面朝下倒在地上。

他把被钉住的两只也分别补了一记钢筋,确认所有怪物都不再动弹之后,才缓缓收回意念。散落在空中的碎砖、钢筋、桶盖同时失去动力,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巷子里弥漫着黑色液体蒸发后留下的刺鼻气味和陨石内核残骸灼烧的焦臭味。

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五只。比第一次一只进步了五倍。而且这次他没有断肋骨,没有被冲击波震飞,没有把血流干在碎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