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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次实战演练

暮色长燃

烤翅吃到第三串的时候,沈尘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赵沐发的消息——赵沐就坐在他对面,两只手都占着,左手举着一串烤翅,右手拿着一串五花肉,嘴角还沾着孜然,完全没有多余的手指去碰手机。沈尘把竹签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他没存过的号码,但号码的尾数他记得——上次王厚德打过来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最后四位是0702。这条短信的发件人尾数也是0702。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明晚七点,灰蛋,第一次实战演练。别吃东西,训练前会吐。——王厚德”

沈尘盯着这行字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懂了时间和地点,第二遍注意到了最后那句话——“别吃东西,训练前会吐”。他把手机转过去给赵沐看,赵沐正咬着一块五花肉,看到屏幕上的字,咀嚼的动作停住了,嘴里的肉悬在半空中,含含糊糊地说:“他说会吐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明晚的训练会很狠。”沈尘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还剩半串的烤翅,忽然觉得胃口没那么好了。

“那你明天晚上还吃不吃晚饭?”

“……吃吧。少吃点。”

赵沐把五花肉咽下去,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我觉得你最好别吃。我在网上看过那种特种兵训练的视频,那些人在训练前都是空腹的,不然教官一上来就让他们做几百个俯卧撑,胃里的东西全得翻出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王胖子看着笑呵呵的,应该不会那么狠吧?”

“你觉得呢?”沈尘反问。

赵沐想了想王厚德在训练场上那副“看你累趴下需要多长时间”的表情,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烤翅也放下了:“算了,我也不吃了。陪你。”

沈尘看着他盘子里还剩的一串烤翅和半串五花肉,想说“你不是没被要求空腹吗”,但看到赵沐一脸舍命陪君子的表情,就没说出口。他把自己剩下的半串烤翅吃完——浪费食物是不对的,何况是六叔的暗金烤翅——然后把竹签放在盘子里,站起来去付钱。六叔在收银台后面喝着茶,看到沈尘过来,摆了摆手说不用付了,最近你们来得勤,这顿算我的。沈尘还是把钱放在收银台上,六叔摇了摇头,找了他两个硬币,和上次一样。

走出店门的时候,沈尘回头看了一眼六叔。六叔正把烤架上的炭火拨散,橘红色的火星从铁网下面飘起来,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就灭了。他手指上那层老茧在拨炭的时候看得格外清楚——食指指腹正中,圆圆的,厚厚的,像是长年累月按压某个硬物留下的。

“你说六叔以前是干什么的?”赵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知道。”沈尘转过身,往巷子外面走,“但他肯定不只是卖烤翅的。”

回到家之后,沈尘先把作业写完——数学两张卷子,英语一篇阅读理解,语文要背《赤壁赋》最后两段。他把课文翻到那一页,对着“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看了好几分钟,脑子里想的不是苏轼的水月之辩,而是王厚德那条短信——“会吐”。什么样的训练会让人吐?他在网上搜了一下特种兵体能训练的视频,看了大概三分钟就关掉了。视频里那些人在泥水里做匍匐前进,教官站在旁边拿着水管往他们身上冲,边冲边喊“快一点再快一点”。如果王厚德明天给他安排这种强度的训练,他觉得自己大概不止会吐,可能还会趴在地上起不来。

但这只是他的猜测。王厚德说的是“实战演练”,不是体能训练。实战演练意味着什么?模拟战斗?和什么东西战斗?总不能把那只无面者的尸体复活了再让他打一次吧。

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掉,把《赤壁赋》背完,合上课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看天花板,那片水渍叶子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明晚七点,灰蛋。第一次实战演练。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周二一整天,沈尘都有点心不在焉。

不是走神的那种心不在焉——他笔记照抄,问题照答,英语听写全对,连李乐怡都多看了他一眼。但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别的地方。他在想今晚的训练会是什么样子。王厚德说“别吃东西”,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像一条循环播放的提示音。中午在食堂,赵沐习惯性地给他拿了一盘红烧排骨,他看了那盘排骨一眼,只吃了半份米饭和几口青菜。赵沐在旁边看着,用一种“你真的不吃?不吃的都给我”的表情把排骨端过去,一边吃一边说:“你这状态,像是要上战场。”

“差不多。”沈尘说。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他没有去打篮球,一个人走到操场角落的单杠区,趁没人注意的时候用意念把一片掉在地上的树叶提了起来。树叶悬浮在离地半米的位置,稳得像被钉在空气里。他又同时加了一片,两片树叶在空中保持着固定的间距,轻轻旋转。他现在的多目标操控已经可以做到两片树叶完全同步了,三片会有一点吃力但还能稳住,四片以上就只能勉强保持大致位置。不过这已经比周日又进步了一点。他把树叶轻轻放回地上,看了看表——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放学的时候,赵沐帮他收拾好书包,两人一起走出校门。王厚德的车已经停在老地方了——那辆深灰色商务车停在路边的银杏树下,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一缕淡淡的白烟。车窗摇下来,王厚德圆脸从驾驶座上探出来,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牙签,看到沈尘和赵沐走过来,把牙签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上车。今天食堂做了红烧肉,但我建议你闻都不要闻。”

赵沐自觉地也跟着上了车。王厚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默认了。车开出去之后,王厚德一边打方向盘一边从副驾驶上拿起一个塑料袋递给后座:“先把这个换上。”沈尘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是一套深灰色的训练服,和他上周在灰蛋看到的周野穿的那套一模一样。衣服摸上去材质很特别,不是纯棉,也不是那种普通的运动速干面料,而是一种更致密的、像是加了某种涂层的布料,手指蹭过去会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训练服的左胸口印着一个圆形徽章,徽章的图案是一条银色的弧线,和他联络卡上那条弧线一模一样。

“这衣服防火吗?”赵沐伸手摸了摸衣料。

“防一点。主要防的是黑暗侵蚀。”陆知渔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她今天仍然穿着制服,马尾扎得很紧,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沈尘上周在训练场的基础测试数据。她回头看了沈尘一眼,“上次你在巷子里近距离接触无面者之后,没有出现精神污染症状,说明你的翼本身就有一定的侵蚀抗性。但今天的训练强度比上次大得多,这套训练服是加了一层防护内衬的,能帮你挡掉一部分低浓度的侵蚀。别小看这个——很多新手第一次进实战模拟的时候,不是因为被打倒才退场的,是被侵蚀得精神恍惚自己走出场的。”

沈尘把训练服抱在手里,没有说话。赵沐替他问了一句:“那我要不要也穿?”

“你不用。”陆知渔说,“你今天不进训练场。你在观察室看监控。”

“观察室?”

“就是灰蛋二楼那个有整面玻璃墙的房间。你可以看到训练场里发生的一切,但训练场里的东西伤不到你。”陆知渔顿了顿,“当然,也可能会让你做噩梦。”

赵沐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他转头看向沈尘,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兄弟,你加油。我会在观察室里为你祈祷的。”

“……你什么时候信教了?”

“从今天开始。”

车开进灰蛋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那层灰蒙蒙的天幕在夜晚几乎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墨色的暗。训练基地的灯已经全开了,几排大功率的探照灯把整个室外训练场照得如同白昼。沈尘透过车窗看到室外场地上有一组队员正在训练——三个穿着同样深灰色训练服的人正在障碍桩之间快速移动,他们的动作快到沈尘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其中一个人从一根三米高的桩子上直接翻过去,落地时没有任何声音。另一个人的手掌亮了一下,一道淡蓝色的光从他掌心射出,在不远处的靶子上炸开了一小团蓝火。沈尘的脸几乎贴在了车窗玻璃上。

“那些是正式队员。”王厚德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表情,笑了一声,“刚入队的新人。你比他们小五六岁,别跟他们比速度。跟他们比天赋。”

沈尘没有回答。他在看那个掌心发出蓝光的队员——那个人翻过障碍之后又连续释放了两次同样的光弹,全部精准命中移动靶的靶心。沈尘想起前天自己在江边用鹅卵石走标线,转弯的时候偏移了半指宽,觉得已经很不错了。现在看到正式队员的训练,他意识到自己那点进步在真正的实战面前,大概只能算热身。

车停在灰蛋门口。王厚德熄了火,拔下钥匙,回头看着沈尘,圆脸上的表情难得地严肃了几分:“沈尘,今天是你第一次实战演练。我之前跟你说过,本能会救你一次,但不会救你一百次。上周你在巷子里靠本能砍了一只无面者,今天我要看看你靠训练能砍几只。有没有信心?”

沈尘看着他,没有说“有”,也没有说“没有”。他只是把训练服抱紧了一点,推开车门,站在灰蛋门口那片被探照灯照得雪亮的水泥地上,深吸了一口气。灰蛋巨大的圆顶在夜色中泛着一层哑光的灰色,像一颗沉默的、正在等待孵化的巨蛋。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