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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的生活

暮色长燃

周一早上的升旗仪式,沈尘差点迟到。

不是睡过了,是出门前他发现校服袖口那道缝线又开了。前天在江边训练的时候动作太大,大概又把线绷断了。他翻出针线盒自己缝了两针,针脚歪歪扭扭,和妈妈之前缝的那排整齐的深蓝色线形成鲜明对比。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套上校服就往外跑。跑到校门口的时候,升旗仪式的集合铃正好打响,操场上的大喇叭开始播放《运动员进行曲》,铜管乐的旋律被那层灰蒙蒙的天幕压着,听起来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他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站定的时候,赵沐已经帮他把书包拎到了操场上。赵沐站在他旁边,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那件黑色短袖,嘴里还含着半颗没咽下去的奶糖。他用肩膀撞了一下沈尘,压低声音说:“老班刚才往你座位那边看了好几眼,我跟他说你去上厕所了。”

“……谢了。”

“不客气。但你欠我一次。”

升旗手把国旗升上去的时候,那面红旗在灰黄色的天幕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全校学生齐刷刷地行注目礼,沈尘站在队列里,仰头看着国旗升到旗杆顶端,然后被江城的微风轻轻展开。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头顶这层灰幕真的是某种屏障,那屏障外面的人能看到这面旗帜吗?或者说,屏障外面有“人”吗?

这个问题太大,他决定先不想。升旗仪式结束之后,学生们鱼贯涌回教学楼,楼梯上挤满了穿校服的身影。沈尘和赵沐被挤在中间,赵沐在前面开路,一边说着“借过借过”一边用手肘拨开人群,沈尘跟在他后面,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他今天早上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试了一下——用意念把牙刷从漱口杯里提起来,牙刷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浮到了他手边。动作幅度很小,没有发光,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他只是用手拿的。他把这个小小的进步记在心里,决定今天在学校里尽量低调,不在任何人面前显露任何异常。陆知渔说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王厚德说过,你们还是未成年人,在成年之前能做的就是观察、保护和提供帮助。这些他都记住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马,四十多岁,讲课的语速极快,每讲完一道例题就会用粉笔在黑板上用力敲一下,留下一道白色的印子。今天讲的是三角函数,黑板上画满了正弦曲线和余弦曲线,波浪线一高一低地交错在一起。沈尘盯着那些曲线看了一会儿,走神了。他在想昨天在江边操控鹅卵石走标线的事——拐弯的时候石头会往外甩,那个轨迹和黑板上这些波浪线有某种相似之处。如果他把意念力比作一个周期波,那操控精度最高的时候就是波峰和波谷最稳定的时候。而“感知”之所以比“控制”更有效,大概是因为感知更接近于一个稳定的波形,而刻意的控制会引入多余的干扰波。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正弦曲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感知=稳定波形,控制=干扰叠加。”写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三角函数和超能力操控居然能扯上关系,要是让马老师知道他把正弦定理用在这种地方,大概会当场把他叫到黑板前面去推导公式。

下课之后他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课本里。赵沐从前排转过头来,把一盒牛奶放在他桌上:“我妈今天给我塞了两盒,这盒给你。你早上又没喝牛奶吧?”

“喝了。”沈尘说。

“喝什么了?”

“……面汤。”

“面汤不算牛奶。”赵沐把牛奶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不容反驳。

沈尘打开牛奶喝了一口。草莓味的,太甜了。但他还是喝完了。上午的课一节接一节地过去,语文课继续讲古文,英语课听写又考了一次,沈尘这次只错了三个单词,比上次的“错一半”进步显著。英语老师翻着他的听写本,推了推眼镜,用一种不知道该表扬还是该继续批评的语气说:“沈尘,有进步,但第四单元的单词你还有几个没掌握,明天我再考你一次。”沈尘点头如捣蒜,心想你再考几次我大概就能用意念把单词直接写进脑子里了——当然,这个技能目前还不在“翼之解合”的能力范围内。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赵沐照例抢到了两份糖醋里脊。他把其中一份推到沈尘面前,用一种做了亏心事之后急于弥补的语气说:“今天不跟你抢了,两份都给你。”沈尘看着他,筷子停在半空中:“你做了什么?”赵沐的表情很无辜:“没做什么啊,就是觉得你最近训练辛苦了,需要补充营养。”沈尘没有信。他太了解赵沐了——赵沐只有在做了什么事之后才会格外殷勤。他盯着赵沐看了大概五秒,赵沐终于顶不住了,用一种很小很小的声音说:“我就是……不小心把你的英语单词手册掉进水池里了。”

“……哪个水池?”

“操场旁边那个。”

“那是拖把池。”

“所以手册上现在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但我帮你捞上来了!还晒干了!就是有几页被漂白水泡得有点褪色……”赵沐越说越小声。

沈尘看着他,叹了口气,把一份糖醋里脊推回赵沐面前:“你还是自己吃吧。吃完了帮我去复印李乐怡的单词手册。”

“没问题!一定完成任务!”赵沐立刻恢复了精神,夹起一块里脊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放心,以后我再也不碰你的单词手册了。我碰你别的。”

“别的也别碰。”

“好好好不碰不碰。”

下午体育课,继续跑八百米。沈尘这次没有跑全班第三——他特意压着速度跑,跑了个中等偏上的名次,既不太突出也不太差。体育老师在终点掐着秒表,看他跑完之后气都不怎么喘,用一种狐疑的语气说:“沈尘,你昨天是不是偷偷练了?”沈尘摇摇头,表情非常真诚:“没有,老师,我最近睡得比较早。”体育老师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有追问,只是在本子上记下了成绩,喊下一个同学的名字。赵沐在旁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用一种控诉的眼神看着沈尘——他的意思是“你明明可以跑更快的为什么不陪我跑”,沈尘用眼神回了他一句“低调”。两人就这么无声地交流了两句,然后赵沐认命地直起腰,去排队测引体向上。

放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值日生在擦黑板和扫地。沈尘收拾好书包,把今天所有发下来的卷子都折好塞进去,然后发现书包侧面口袋里的联络卡还在——那张黑色的卡片压在一包纸巾和一本笔记本之间,安安静静地躺着。他摸了摸卡面,确认它在,然后拉上拉链。

走出教室的时候,李乐怡正在走廊上往书包里装课本。她看到沈尘出来,把书包拉链拉好,和他一起往楼梯口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在走廊里交替着响,一个轻一个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李乐怡忽然开口了:“你的手,好了吗?”

沈尘愣了一下:“什么手?”

“你上周请假之前,右手好像不太对劲。”李乐怡推了推眼镜,语气和平时催作业的时候一模一样,“你一直在握拳又张开,反复好几次。我看到了。”

沈尘想起来了。那天英语听写之前,他掌心里的翼发了几次微光,他一直在握拳又张开确认它的状态。他以为没人注意,但李乐怡坐在他旁边,什么都看到了。只是她一直没有问,直到今天才问。

“没事,就是……抽筋。”他说。

李乐怡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可能只有一秒,但沈尘觉得那一秒里她的眼睛后面在运转着什么——某种快速的、逻辑严密的推理过程。然后她把目光收回去,继续下楼,语气平淡:“那就好。今天数学笔记我放你桌上了,记得抄。”

“谢谢。”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李乐怡往东,他往西。走出几步之后,沈尘回头看了一眼,李乐怡的背影在人流里走得很稳,马尾在肩后轻轻晃着。她没再回头。沈尘转身继续走。赵沐已经在路灯下面等着他了,嘴里叼着一根新口味的棒棒糖,看到沈尘过来,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根递过去:“新出的青柠味,尝尝。”沈尘接过来拆开包装塞进嘴里,酸的,但酸过之后有一点淡淡的甜。

两人往小吃街的方向走去。赵沐说今晚六叔搞活动暗金烤翅买三送一。沈尘说什么活动,赵沐说六叔自己发朋友圈说的,理由是“周一人少回馈新老顾客”。沈尘说这理由也太敷衍了,赵沐说管他敷衍不敷衍反正买三送一。他们拐过街角的时候,六叔的招牌已经远远地亮起来了——“暗金烧烤”几个暗金色的字在路灯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微光。周一人确实不多,小吃街上稀稀拉拉的,麻辣烫的摊位前只站了两三个学生,烤冷面的老板坐在凳子上刷手机。他们走到老位子坐下,六叔在烤架后面冲他们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直接开始烤翅。赵沐靠在折叠桌边,把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抽出来扔进垃圾桶,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沈尘,我觉得你要不还是收李乐怡当徒弟算了。她那个观察力,不去当觉醒者可惜了。”

沈尘咬了一口刚端上来的烤翅,那层暗金色的光泽在炭火的余温下微微闪烁。他嚼完嘴里的肉,说:“她英语比我好,当什么觉醒者。当英语课代表更有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