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姐姐

安陵容浑身僵硬地转过身。

她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余光只看得见面前那抹月白色的裙摆。她屈膝就要行礼，嘴里机械地吐出几个字：“臣女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话没说完，一双手便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半蹲的身子轻轻托了起来。

“都说了私下不必如此，”陆清禾的声音带着一丝嗔怪，指尖在她小臂上轻轻拍了拍，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点温热的触感，“又忘了？”

安陵容的睫毛颤了颤，被迫直起身来，却仍不敢抬头。

陆清禾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落在她手里那个食盒上。食盒是普通的竹编漆器，不算名贵，但盖子上系着一根鹅黄色的丝带，打了很漂亮的蝴蝶结——安陵容手巧，这结是她早起现打的，足足试了七八遍才满意。

“这是什么？”陆清禾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透着好奇，“你亲手做的？”

安陵容攥紧了食盒提手，喉咙发紧。

她本来是送给娘娘的。桂花糕、莲子酥，都是想着娘娘上次夸她手巧，才费了心思做的。可方才看见那一幕，她忽然觉得这些东西拿不出手了。

娘娘要什么没有？甄嬛那里有红参燕窝阿胶灵芝，她这点家常点心算什么？

“是……是给甄姐姐的。”安陵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又生硬，“臣女想着甄姐姐身子不适，做些点心来看看。”

话音刚落，碎玉轩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甄嬛从里面走出来，身上披着一件月白斗篷，显然是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她看见安陵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食盒，杏眼弯了起来：“安妹妹来了？怎么站在外头不进来？”

安陵容想解释什么，甄嬛已经笑盈盈地走上前来，伸手接过了食盒。

“呀，好香。”甄嬛打开盖子，一股桂花的甜香混着莲子的清苦扑面而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糕点码得整整齐齐，桂花糕上还点缀着几粒金黄的桂花，莲子酥的酥皮一层一层薄如蝉翼，足见做的人花了不少心思。

甄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拉着安陵容的手道：“安妹妹有心了，这可比太医院的药膳都好看，我看着就有胃口。”

安陵容挤出一个笑，心里却酸得发苦。

她正想说点什么敷衍过去，余光里却见陆清禾正看着甄嬛手里的食盒，桃花眼微微眯起，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然后，陆清禾伸出手，掌心朝上，对着安陵容的方向轻轻一摊。

“陵容，”她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撒娇的意味，“怎么姐姐有，我没有？我的呢？”

安陵容愣住了。

她没想到陆清禾会这样直接开口要。

那一瞬间，刚压下去的莫名酸涩一下子涌上了喉头。她听见自己说——

“娘娘什么没有？红参燕窝阿胶灵芝，样样齐全，哪里稀罕臣女这点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话一出口，安陵容就愣住了。

她说了什么？

她怎么敢这样说话？

安陵容的脸刷地白了，手忙脚乱地就要跪下去：“臣女失言，娘娘恕罪，臣女不是那个意思——”

她膝盖还没来得及弯，就被陆清禾一把拉住了。

那只手隔着衣料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不是哪个意思？”陆清禾歪着头看她，桃花眼里带着笑，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她转过头，对着甄嬛挑了挑眉：“嬛妹妹，你听听，这丫头好大的醋劲，本宫不过是来探望你一回，她就酸成这样。”

甄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帕子掩着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她心思玲珑，哪里看不出来——陆清禾对安陵容的态度，和对自己、对旁人，分明是不同的。那种亲昵，那种逗弄，那种藏在笑意底下的在意，别人看不出来，她甄嬛可看得清清楚楚。

“娘娘可别冤枉安妹妹，”甄嬛笑吟吟地打圆场，把食盒往桌上一放，顺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安妹妹心头怕不是只有娘娘。说起来，娘娘方才不也一直在念叨安妹妹？还说要顺道去安妹妹宫里坐坐。”

安陵容猛地抬起头。

甄嬛冲她眨了眨眼，笑意盈盈地继续说：“娘娘还送了东西去安妹妹宫里呢，我听说光那匹云锦就价值千金，更别提那些香料首饰了。安妹妹怕是不晓得吧？”

安陵容彻底怔住了。

她今早出门的时候，确实看见一众人捧着什么往她宫中那方向走。如果甄嬛说的是真的……

她抬眼看陆清禾，正好对上那双桃花眼。

陆清禾正看着她，目光里的笑意不知何时变得温柔极了，所有的打趣和玩笑都沉淀下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宠溺。

她忽然伸出手，食指轻轻点在安陵容的额头上，微微用力一戳。

“你这小没良心的，”陆清禾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纵容，“只惦记着你的嬛姐姐，又是送点心又是来看望，把我这个陆姐姐忘到脑后去了，是不是？”

安陵容的额头被戳得微微发痒，心口却暖暖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眼堵得厉害。

陆姐姐。

娘娘说，陆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