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清气朗,安陵容起了个大早。
她在小厨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个时辰,亲手做了一碟桂花糕、一碟莲子酥。
糕点是照着陆府厨娘教她的方子做的,桂花是去年秋天存的,用蜜渍过,甜而不腻。莲子酥的馅料她反复调了三遍,才觉得满意。
“小主今日心情很好呢。”贴身宫女宝鹊笑着帮她摆盘。
安陵容耳根微红,没有否认。
她确实心情好——自从那日送了香囊,娘娘日日都戴着,上回请安时她特意看了一眼,那枚天青色的香囊稳稳当当地挂在娘娘腰间,丝线都没起毛边,可见是精心保管的。
想到这个,安陵容的心就像泡在蜜水里。
“宝鹊,把那件新做的衣裳拿出来。”
宝鹊愣了愣:“小主说的是那件鹅黄色的?”
“嗯。”
安陵容坐在铜镜前,仔仔细细地梳妆。眉画得比平日长了些,衬得脸型更加秀气;唇上点了薄薄一层口脂,是时下最流行的“桃花妆”;发髻梳了惊鸿髻,斜插那支赤金衔珠步摇——她如今戴这支簪子已经很自在了,不再怕人笑话。
最后,她拿起桌上的香囊,放在鼻尖嗅了嗅。
娘娘说过喜欢,所以她日日都用这个香,连寝衣都用这个味道熏过。
她想让娘娘每次靠近她,都能闻到。
“走吧。”安陵容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从她的住处到陆清禾的永宁宫,要经过碎玉轩。甄嬛住在那里,前几日身子不爽,太医院说是风寒入体,需静养几日。安陵容和沈眉庄都去探望过,送了补品和药材。
宫里见风使舵的人多,见甄嬛不得宠又病了,便渐渐冷落下来。安陵容却记得甄嬛当初在宫道上邀请她同住的善意,每隔两三日便差人去问问情况。
今日她本想先去永宁宫,再去探望甄嬛。可走到碎玉轩门口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想停——
而是因为她听见了笑声。
安陵容在碎玉轩的院门外站定,透过半掩的朱漆门,可以看见院中的情形。
石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甄嬛,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衣衫,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许多,正掩着嘴笑。另一个——
安陵容的手猛地攥紧了食盒的提手。
是陆清禾。
娘娘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宫装,腰间那枚天青色的香囊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她侧身坐着,正端着茶盏,桃花眼微弯,唇角噙着笑,听甄嬛说着什么。
两人之间的石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补品——红参、燕窝、阿胶、灵芝,都用精致的锦盒装着,堆了满满一桌。
“娘娘太破费了,嬛儿不过是小风寒,哪里用得上这些。”甄嬛的声音带着笑意。
“你刚入宫,底子要养好,”陆清禾的声音不紧不慢,温和而从容,“这些不算什么,回头我让人再送些血燕来,那个最养人。”
安陵容站在门外,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她看见甄嬛笑着道谢,看见陆清禾摆了摆手说不必客气,看见两个人相谈甚欢,桌上的茶换了两盏,话还没说完。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甄嬛病着的时候,宫里没什么人来看望。她和眉庄来过几次,送了东西,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可她从没想过,陆清禾也会来。
而且来得这样殷勤——红参、燕窝、阿胶、灵芝,满满一桌,还要再送血燕来。
安陵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食盒。桂花糕,莲子酥,她花了一个时辰亲手做的,用帕子包了又包,怕凉了不好吃。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东西好寒酸。
不,不只是寒酸。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娘娘对谁都是这样的吗?
第一次见面,娘娘替她解围,送她簪子,夸她好看。
第二次,娘娘派嬷嬷送金瓜子、借宅子,说要和她做朋友。
第三次,娘娘替她解了撞衫的尴尬,收下她的香囊,说喜欢她配的味道。
她以为……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可现在看来,娘娘对甄嬛也是一样的。甚至比对她还周到——至少娘娘从没亲自送过补品到她那里去。
安陵容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一个小小的答应,父亲只是松阳县丞,在宫里无根无基。而甄嬛是大理寺少卿之女,家世清白,容貌出众,连皇上都夸过她“婉婉有仪”。
也许娘娘对谁都是好的。对甄嬛好,对她好,对所有的嫔妃都好。
她不过是因为可怜,才被多看了两眼。
安陵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紧紧咬着嘴唇,转身就要走。
“安小主?”
身后传来宝鹊疑惑的声音。安陵容没有理会,提着食盒快步往来的方向走。她不想进去了,不想让娘娘看见她提着这点寒酸的点心,不想让娘娘觉得她在刻意讨好,不想——
“陵容?”
那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点意外,一点欣喜。
安陵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僵在原地,背对着碎玉轩的门,手里的食盒提手被攥得咯咯作响。她不敢回头,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眼眶是红的,鼻子是酸的,脸上的表情一定难看极了。
“陵容,”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近了半步,“我看见你的衣角了,别躲了。”
安陵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鹅黄色的裙摆,果然有一角露在门框外面。
她想跑,可脚不听使唤。
她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裙裾扫过地面的沙沙声越来越近。
然后是那道熟悉的、带着清浅笑意的声音——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