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半开的窗棂间钻进来,带着桃树叶的清香和山巅特有的凉意。月光一寸一寸地移,从窗台移到地面,移到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
叶冰裳没有松手。
她的脸埋在陆清禾的肩窝里,呼吸一点一点地变得潮湿,手指紧紧攥着陆清禾腰间的衣料,指节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不,不是浮木。浮木会漂走,会沉没,会在最需要它的时候消失不见。
可姐姐不会。
姐姐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人。
对吗?
她忽然怕听到答案。
陆清禾站在那里,后背被那具微微发抖的身体贴着,心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难受。
她想起八年前,崖底,那个满身是伤、拿树枝指着自己的小女孩。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写满了警惕和不信任,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幼兽,随时准备逃跑,随时准备反击。
是她一点一点捂热的。
是她让那双眼睛里的冰慢慢融化,让那具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让那颗不敢靠近任何人的心慢慢向她敞开。
然后呢?
然后她做了什么?
她在那个小女孩把一颗心捧到她面前的时候——跑了。
陆清禾的鼻子忽然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热热的,烫烫的,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被她硬生生忍了回去。
那个在黑暗中独自蜷缩了八年的孩子,比她更有资格哭。
“冰裳。”陆清禾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有些涩,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发出的声音。
叶冰裳的手臂猛地一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在。”陆清禾说。
不是“姐姐在”。
是“我在”。
叶冰裳忽然就不委屈了。
不是不委屈,是委屈在看到姐姐眼眶泛红的那一刻,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心疼。
“姐姐。”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陆清禾的眼角,拭去了那里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陆清禾愣住了。
桃花眼微微睁大,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少女,看着她明明自己眼眶通红、却先来擦自己眼泪的样子,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你别哭。”叶冰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我不逼你了。你不说喜欢我也没关系的。你不回应我也没关系的。”
她说到这里,喉咙哽了一下,但她咽了下去,继续说:“你只要别躲我就行。你只要还愿意跟我说话、还愿意跟我吃饭、还愿意抱抱我就行。”
她的声音终于还是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月光里:
“其他的……我可以等。”
陆清禾的心像是被人拿刀割开了一个口子。
那句“我可以等”,轻飘飘的四个字,却比任何一句“我喜欢你”都要重。因为这是一个从小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把自己仅剩的全部勇气和耐心,都押在了一个人身上。
她在赌。
赌陆清禾心里,有她。
陆清禾闭了闭眼,眼泪从睫毛间滑落,无声无息。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年叶冰裳十四岁,第一次独自下山除妖回来时浑身是伤,却昂着下巴说“姐姐,我把那只妖兽打跑了”。她一边骂一边给人上药,手指碰到那些伤口时,心口疼得像是自己也挨了一刀。那不只是心疼——是害怕失去。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那种感觉。
想起叶冰裳十五岁生日,她被叶冰裳撒娇亲了一口,她当时笑她腻歪,可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反复回忆着那个吻,心跳快得不像话。
原来那些心跳加速、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那些心慌的逃避——
从来不是因为她是个好姐姐。
也许……在不知不觉中,她也动了心。
“冰裳。”陆清禾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叶冰裳抬起头,对上那双桃花眼。
月光下的陆清禾,桃花眼里盛满了泪光,可她的嘴角,在微微上扬。
“姐姐是个笨蛋。”陆清禾说。
叶冰裳愣住了。
“你十四岁那年,在集市上,有个卖花的小伙子多看了你两眼,你就冷着脸把人家瞪得不敢抬头。我以为你是不喜欢别人盯着你看。”
“你十五岁那年,张叔的侄子来山上送东西,多跟你说了几句话,你第二天就把人家送的灵果全扔了。我以为你是挑食。”
“萧凛来的时候,你掐碎了药碗,我以为你是手滑。”
陆清禾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可她在笑,笑得又哭又笑,狼狈极了,也好看极了。
“我是个笨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柔得像月光,“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叶冰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原来姐姐都知道。
原来她每一个小动作,每一次使性子,每一回莫名其妙的醋意,姐姐都看在眼里。只是姐姐太笨了,笨到把它们当成了别的什么。
“我现在知道了。”陆清禾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叶冰裳的额头,像这八年来她做过无数次的那样,轻轻一点。
叶冰裳的身体微微一颤。
“我的小冰裳,长大了。”陆清禾的指尖顺着她的额头滑下来,拂过她的眉心,拂过她的鼻梁,最后停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拭去那行泪。
“不是姐妹的喜欢,对吗?”陆清禾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叶冰裳用力地摇了摇头,又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和笑意混在一起,好看得不像话。
“那姐姐……”她的声音在抖,可她的眼睛在发光,“姐姐对冰裳,是什么喜欢?”
陆清禾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将唇覆上了叶冰裳的眉心。
那个吻很轻,很柔,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比叶冰裳吻她时更轻,更浅,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珍惜。
她退开,桃花眼弯成了月牙,泪痣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这种喜欢。”
叶冰裳愣愣地看着她,看着那双弯弯的桃花眼,看着那颗好像真的在发光的泪痣,看着那张她看了八年、越看越喜欢的脸。
她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小孩子,眼睛亮亮的,鼻头红红的,嘴角弯弯的。
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上陆清禾的脖子,将自己的额头抵在陆清禾的肩窝里,整个人像是要把自己揉进那抹红色里。
“姐姐。”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带着泪,带着八年来所有的委屈和甜蜜,“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好久好久。”
陆清禾伸手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桃叶的清香,有夜风的凉意,有叶冰裳身上那股她闻了八年的、淡淡的冷香。
“对不起。”她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叶冰裳在她怀里摇了摇头,发丝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
“值得的。”叶冰裳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笃定得像一座山,“等多久都值得。只要是姐姐。”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红衣如火,一个月白如霜,紧紧相拥,像两片被风吹在一起的云,终于不用再分离了。
窗外,桃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鼓掌。
风铃叮叮当当,像是在唱歌。
而陆清禾的下巴搁在叶冰裳的头顶,桃花眼弯弯的,泪痣亮亮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八年前的崖底,接住了那个从天而降的小丫头。
不。
不是接住。
是接住了自己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