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稚鬼

北京，清晨六点五十分。

手机像一只发了疯的啄木鸟，在床头柜上拼命地、不知疲倦地震动。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仿佛手机那头的人正用手指疯狂地敲击着发送键，完全不给接收者任何喘息的空间。

傅筠御从被窝里猛地坐起来。

不是那种缓慢的、慵懒的、伸个懒腰打个哈欠然后慢悠悠去摸手机的起床方式。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的、带着杀气弹射起步的坐法。

被子滑到腰际，露出她那件黑色的真丝吊带睡裙。细细的带子挂在瘦削的肩头，锁骨窝在昏暗的光线里陷下去两个深深的阴影，像盛满了月光的浅碗。

冰蓝色的眼睛因为还没完全醒透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但眼尾已经因为不耐烦而微微上挑，桃花眼的弧度在愤怒的时候反而更加艳丽

傅筠御摸到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用力一划，解锁。微信聊天框最上面那个置顶的联系人，备注名“王狗子”，后面的未读消息数字已经堆到了一个让人想摔手机的个位数。她点进去，往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再划一下，还没划到头。满屏的绿色气泡，全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傅筠御的嘴角往下撇，她看了一眼手机左上角的时间 七点零二分。她又看了一眼王一博最后一条消息发送的时间，七点零一分四十七秒。也就是说，这人在过去不到三十分钟里，不间断地、持续地、像一只永远不知道累的啄木鸟一样，给她发了十七条消息。平均不到两分钟一条，频率密集到如果把这些消息打印出来，大概能铺满她整张床。

她从被窝里伸出另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捧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开始敲字。她打字的速度不快，但每一下都带着一股压抑的、蓄势待发的杀气

发完之后她顿了顿，又觉得这一句不够。远远不够。她脑子里还有一大段话堵在那里，不吐不快。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枕头竖起来靠在背后，双腿盘起来，睡裙的下摆在大腿中部卷起一个慵懒的褶皱，露出一截白到反光的大腿皮肤，膝盖的骨节微微凸起，在小腿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精致。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打字，这次语速更快、用词更毒、火力更猛。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屏幕朝下，表示她暂时不想再看到任何来自这个人的消息。然后她闭上眼睛，靠在床头，胸口微微起伏。她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如果凑近了看，就能看到她冰蓝色的瞳孔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波澜

不是愤怒，是被打扰了清梦之后的不耐烦里掺杂了一点点习惯了的无奈。是那种你已经骂了这个人八百遍但他还是笑嘻嘻地凑上来，你骂累了不想骂了，但他下次还敢的那种无奈。

北京朝阳区，王一博的家里。

王一博趴在床上，上半身探出床沿，两条长腿从被子里伸出来晃来晃去，脚踝交叉着搭在床尾的抱枕上。他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

新烫的羊毛卷因为一整晚的辗转反侧而变得有点乱，几撮头发翘在头顶，像一只刚刚从窝里探出头来的卷毛小狗。

他捧着手机，把傅筠御发来的那几条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从尾到头读了一遍

他嘴角的弧度就往上翘一点，像一条被主人骂了一顿的小狗，非但没有夹着尾巴逃跑，反而摇着尾巴往主人脚边蹭，因为只要主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不管是在骂他还是在夸他，对他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最后他干脆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频率很高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把手机举到眼前，开始打字。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快得像在弹奏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曲子，嘴角全程保持着那个被骂了还乐在其中的弧度。

王一博看到这条消息，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整个人都在床上打滚。羊毛卷在枕头上蹭得乱七八糟，T恤的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露出一小截劲瘦的腰线。他笑够了之后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明知道自己会被骂还要去踩雷的、少年人特有的顽劣。

傅筠御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是那种被气到的抽，是那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大病”的抽。她靠在床头，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三下，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她生气吗？不，她不生气。愤怒这种情绪对她来说是奢侈品，也是廉价品，奢侈品是因为能让她真正动怒的事情不多，廉价品是因为一旦动怒就会影响判断力。她现在更多的是一种“既然你这么皮那我就陪你玩玩”的心态。

依她的人脉，给王一博身边弄点恶作剧，不是什么难事。她认识王一博的经纪人、助理、化妆师、甚至他常去的那家赛车场的老板。只要她想，王一博明天的咖啡会莫名其妙地变成醋，后天的赛车门会莫名其妙地打不开，大后天的造型师会给他做一个特别“可爱”的造型。

但她暂时没想好具体怎么整他。

先放一放。

她退出了王一博的聊天框，跳转到另一个置顶联系人，备注名“战哥🐰”，头像是肖战自己画的简笔画，一只抱着星星的兔子，是他最近画的，她开始打字，语气和刚才怼王一博时截然不同。虽然同样是告状，但在肖战这里，她的语气里多了一种理直气壮的撒娇，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撒娇，而是一种“你是我的人所以你得帮我”的理所当然。

锦州，《小城良方》剧组化妆间。

肖战正坐在化妆镜前喝今天早上的第一杯冰美式。他的嘴已经完全消肿了，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清朗利落的线条感。身上穿着戏里的服装，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中段。他的状态看起来比上次好多了

昨晚收工早，睡得也早，没有被任何辣椒粽子之类的东西祸害。冰美式的苦味让他的大脑逐渐清醒过来，化妆师在他身后整理今天的发型方案。

然后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崽崽。嘴角自动上扬，卧蚕鼓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但等他读完这三条消息，笑容慢慢变成了一个复杂的、哭笑不得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但嘴角还是翘着，是一种“这两个人怎么又开始了”的无奈里掺杂着“崽崽主动找我告状了崽崽好可爱”的暗爽。

崽崽主动来找他了。不是因为别的事，是因为被一博吵醒了。她明明可以直接骂一博的

但她还是来找他告状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崽崽觉得他能管住一博，说明崽崽把他当成了可以依靠的人，说明崽崽在遇到麻烦的时候想到的第一个人，好吧，可能不是第一个，但至少想到了他。

他放下冰美式，双手捧着手机，认真地、逐字逐句地读完傅筠御的告状内容。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脑子里自动浮现出王一博趴在床上一条接一条发消息的画面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平时对外人话少得可怜，记者采访恨不能三个字解决一个问题，但一旦面对自己喜欢的人，话多到能把手机内存撑爆。当年在拍《陈情令》的时候他就领教过了，王一博可以在休息时间拉着他聊摩托车聊两个小时不带停的。现在这份“热情”转移到了崽崽身上，崽崽还不太能承受得住。

但是让他去揍王一博？

他想起了一件事。2018年拍《陈情令》的时候，有一次他们在片场打打闹闹，他不小心在王一博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留了一个小小的疤。那之后王一博记仇记了整整半年，每次见面都要把手背伸过来给他看，说“战哥你看，你弄的，你要负责”。

二十出头的小男生，记仇能力堪比一台行走的硬盘，容量无限大。现在王一博马上三十了，人也沉稳了不少，但那颗记仇的心，肖战估摸着，应该还活蹦乱跳着呢。他去骂一博，一博大概率会顶嘴。他去打一博，一博肯定会还手。然后两个人就会像两只小学鸡一样揪着对方的衣领在地上滚来滚去，谁也不服谁。

他拿起手机，先给傅筠御回了一条。

发完之后他切到王一博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语气温和但带着长兄如父般的无奈。

王一博几乎是秒回。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大概过了两分钟才回。

肖战对着这条消息，嘴里的冰美式差点没喷出来。这人，都已经开始把“告状”和“撒娇”当成对付崽崽和她身边人的常规武器了。他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冰美式一口气喝完，冰块的凉意顺着喉咙灌下去，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傅筠御没有再回肖战的消息，也没有再回王一博的。她起身下床，赤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脚底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走进浴室，她先是用椰子油漱口

这是她坚持了好几年的习惯，椰子油的天然抗菌成分可以有效防止牙菌斑形成，保持牙齿的天然白度，比任何美白牙膏都管用。她含着一口椰子油在嘴里咕噜咕噜地转了两分钟，清凉的油质液体在口腔里翻涌，带走了夜晚残留的所有细菌和异味。吐掉之后，又喝了一小口蜂皇浆。蜂皇浆养雌的，对女性的内分泌和气血都有很好的调节作用，她虽然年轻，但在养生这件事上从不含糊。

然后她坐到了电竞椅上。

椅背往后仰了仰，她盘着一条腿，另一条腿伸直了搭在桌沿，打开美团外卖。如往常一样，早上她是不吃早餐的，但奶茶是必须的。

手指在屏幕上翻来翻去，各家店铺的招牌从眼前滑过，最后在瑞幸的页面上停下来。她点了两杯瓦尔登蓝芒果酸奶昔，大杯，正常冰，三分糖。选这个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蓝色的分层在杯子里看起来很治愈，像把一小片马尔代夫的海水装进了塑料杯里。芒果的黄色和酸奶的白色和蓝柑的蓝色形成了清晰的三层渐变，颜值高到让人舍不得摇匀。

点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向衣帽间。衣帽间的灯自动亮了，暖黄色的射灯打在那一排排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上，从大牌高定到独立设计师品牌到她自己随手买的街头潮牌，每一件都分门别类地挂着，像一个小型的奢侈品买手店。

她今天要出门，因为下午有人约了她

腾讯内部的人，一个姓王的资方，分管内容制作的副总级别，约她谈《地球超新鲜》这个综艺节目。傅筠御不是那种会为了见资方而刻意打扮得“正式隆重”的人，她从来不靠衣服来撑气场，她的脸和气质就是她最好的战袍。但她也不会随便穿，她会根据今天想呈现的状态来搭配衣服。

她站在穿衣镜前审视自己。银金色的长发还是昨晚洗完澡之后自然风干的状态，发尾带着一点慵懒的弧度。她拿起卷发棒，只卷了脸颊两侧的几缕头发和发尾，把原本随意的直发变成了蓬松丰盈的大波浪，发丝慵懒地散在肩头和背后

然后她从发饰盒里挑出一朵浅蓝色的小布艺花朵发饰，别在右侧的发间，冷调的蓝色在银金色的发丝里像一个安静的音符，中和了她身上大面积的红色带来的甜腻，给整个人增添了一抹清冷的气质。

她开始换衣服。上衣是一件红色波点蝴蝶结修身短袖T恤，底色是正红，白色的小波点均匀地散布在面料上，胸前有一个小巧的蝴蝶结装饰，剪裁紧贴身体，把她纤细的腰身勾勒得清清楚楚。下装是一条红白多层蕾丝蛋糕超短裙

露出底下那双被镂空堆堆中筒袜包裹的修长小腿。脚上是一双米白色的厚底玛丽珍鞋，鞋面是亮面皮革，脚踝处有一根细细的搭扣带，厚底的设计给整个甜美的造型加了一点点酷感。

她从包架上拿了一个米白色的翻盖斜挎包，极简款的软皮小方包，细金属链条斜挎在肩头，和鞋子袜子的色调统一，包型简约干净，不会抢衣服的风头，但又能装下手机、唇釉、车钥匙和一张黑卡。

换好之后她站在穿衣镜前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人像个从日系少女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甜酷少女，红色的甜和蓝色的冷在她身上达成了完美的平衡，银金色的长发和冰蓝色的眼睛又给这身造型加了一层不属于任何风格的独特标识。她的皮肤在红色衣料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白皙

她拿起车钥匙保时捷的盾形标志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推门而出。

她在北京不止一套房产

地下车库里停着她五辆车中的三辆。她今天选了那辆红色的保时捷911，车身在车库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流动的光泽，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红宝石。她坐进驾驶座，启动引擎，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轰鸣，在整个地下车库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