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训狗

六月初的广州，热得不讲道理。

不是那种温温吞吞的热，是那种一出门就像被人拿热毛巾糊了一脸的闷热，空气湿漉漉黏糊糊的，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水汽。

连知了的叫声都蔫蔫的，叫两声歇三秒，估计连虫都嫌热。整个城市像被人放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里，从早到晚地焖着，焖得人只想瘫在空调房里什么都不干。

傅筠御是被活活热醒的。

她踢开被子的时候，额头和鼻尖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细汗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半眯着，睫毛慵懒地耷拉着，瞳孔里映着窗外刺眼的日光，像两块被阳光直射的蓝色琉璃。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手心沾了一层薄汗，黏腻的感觉让她皱了皱眉。依兰香混着体温蒸腾出来的热气，在这个不算大的卧室里浓得像打翻了一整瓶香水

她走到浴室门口，顺手把滑下来的肩带拽回去，动作懒洋洋的，手指勾着细细的带子弹回肩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洗了个澡出来，她整个人终于清爽了一点。头发吹到半干，银金色的发丝蓬松柔软地散在肩头，发尾还带着一点水汽，在光线下看像是镀了一层流动的银色。

她开始找口红。

那支她最常用的玛丽黛佳，色号P888机械花。

她翻了一遍桌面，没有。翻了一遍抽屉，没有。翻了电竞桌下面那个专门放杂物的小推车，也没有。她把整个房间能放东西的角落都翻了个底朝天，连键盘底下都掀开看了，那支唇釉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一根毛都找不着。

傅筠御叉着腰站在房间中央，银金色的长发因为翻找的动作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皱着眉，冰蓝色的眼睛扫视着房间里每一个可能的角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倒不是心疼钱

一支唇釉才几个钱，对她来说连零花钱的零头都算不上。但这支唇釉她真的很喜欢，R888机械花那个色号，是一种明媚到骨子里的玫瑰红，涂在嘴唇上的效果就像清晨五点半沾着露水的红玫瑰花瓣，水润、饱满、带着一种“经济上行”的美

就是那种你一看就觉得日子要越过越好了的颜色，整个人涂上之后气色好到像是刚刚谈完一场特别甜的恋爱。

而且她是个念旧的人，是自己的东西，用久了就有感情，突然找不着了，心里就有一小块地方空落落的，不太舒服。

算了。

她放弃寻找，转身打开化妆台的抽屉，手指在一排排整齐码放的口红和唇釉之间轻轻划过，最后挑了一支同品牌的，色号R111心焰，蓝调玫瑰红。

如果说机械花是清晨的玫瑰，那心焰就是午夜的红酒，更深、更艳、更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攻击性和压迫感。

她本来就白，涂上这个色号之后又硬生生白了至少一个度，整张脸的对比度被拉到了极致，冰蓝色的眼睛在红唇的衬托下像两颗被火焰包围的蓝钻，浓颜系的五官冲击力直接拉满。

如果说刚才她是一幅还没上色的工笔画，那现在就是一幅色彩饱和到快要溢出画框的油画，美得极具攻击性，走在路上能让所有看到她的男男女女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脸，表情淡淡的，没什么特别满意的意思，好像这张脸长在自己身上已经长习惯了，再好看也不过是日常。

她把唇釉盖好放回抽屉里，拿起手机窝回电竞椅上，点开了美团外卖。她早上向来不吃早餐，不是减肥，是单纯没胃口，胃还没醒，嘴巴也不想嚼东西。但奶茶是另一回事，奶茶是精神支柱，是灵魂食粮，是一天能不能顺利开启的关键开关。

天热成这样，她的味觉已经彻底进入了休眠模式，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但喝奶茶的欲望却空前高涨。

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看了十几家店，珍珠奶茶太腻，柠檬茶太酸，杨枝甘露太甜，生椰拿铁又不够清爽，总之看什么都觉得差那么一口气。最后她翻到古茗，一眼就看到了那杯桃桃乌龙冰，产品图拍得粉粉嫩嫩的，冰块堆在杯子里，桃子果肉隔着杯壁都能看见，看着就让人心情变好。

就它了。

下完单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刚拿起备用机准备打一把游戏，微信消息就弹出来了。是姚琛发的一段视频，她点开一看，好家伙，海底潜水，珊瑚礁、热带鱼、湛蓝到不像话的海水，姚琛穿着潜水服在水下比了个耶，泡泡从他手指缝里咕噜咕噜往上冒，画面又帅又欠揍。傅筠御看完，嘴角扯了一下，在心里记了一笔：等天不热了，她必须找姚琛好好比一场潜水，谁输谁是狗。

刚要把备用机重新拿起来，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肖战。

她瞥了一眼屏幕，消息预览显示“崽崽起床了吗？我今天——”后面的字被截断了，但她不用看也能猜到大概是什么内容。

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拿起iPad打开《红楼梦》，决定先给自己一点清静的时间。

她看的是老版电视剧，陈晓旭演的林黛玉，那个版本的林黛玉堪称传世经典，眉眼含情，弱柳扶风，但骨子里又有一股子孤高清冷的傲气，一颦一笑都像是从书里直接抠出来的。傅筠御窝在电竞椅里，iPad架在膝盖上，两条腿蜷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屏幕。她特别喜欢看林黛玉和贾宝玉的互动——或者说，她特别喜欢看林黛玉“训狗”。你看啊，林黛玉根本不需要说什么，轻轻一个眼神瞟过去，贾宝玉就跟被勾了魂似的屁颠屁颠凑过来，着急忙慌地哄、赔小心、赌咒发誓，林黛玉不理他他就急得团团转，林黛玉稍微给个好脸他就高兴得跟中了举似的。这不是训狗是什么？而且贾宝玉还是那种暗爽

她看得正入神，门铃响了。

外卖到了。

她暂停视频，把iPad放在椅子上，光着脚下楼，她家是一栋大户型别墅，客厅挑高极高，水晶吊灯从二楼天花板垂下来，楼梯扶手是黑铁艺的，旋转着通到一楼，整个空间又大又空，走路都带回声。她打开大门，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奶茶袋子，说了声谢谢。外卖小哥在她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浓郁到几乎可以用“蛮不讲理”来形容的依兰香从门缝里涌出来，劈头盖脸地糊了他一脸。他愣在原地整整三秒，手里的保温箱差点没拿稳，回过神来的时候傅筠御已经关上门了。

傅筠御回到电竞房，把吸管“啵”一声戳进杯子里，喝了一大口。

桃桃乌龙冰的杯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杯子里冰块堆得满满的，乌龙茶汤和桃子果肉混在一起，呈现出一种粉橘色的、让人心情愉悦的色调。一口吸进去，先是乌龙茶清冽的回甘，然后是桃子果肉的水润鲜甜，两种味道搅和在一起

带走了整个早上的闷热和烦躁。满杯都是细腻的桃子果肉，嚼起来有轻微的颗粒感，不软不硬恰到好处，解渴又解腻。她一连吸了好几口，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冰凉的液体灌进胃里，整个人终于从“被热醒的暴躁状态”里解脱了出来。

她重新点开iPad，继续看林黛玉训狗，一边看一边小口小口地嘬着奶茶，偶尔用牙齿轻轻咬着吸管，嘴唇上的心焰色唇釉在吸管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

肖战的微信又来了。

她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消息预览已经堆成了一个小瀑布

傅筠御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把iPad暂停，拿起手机，终于决定回他。

她不是不想理肖战，主要是这个人实在话太多了，她要是每一条都回，她这一整天就不用干别的了，光跟肖战聊天就能聊到天黑。而且肖战发的内容吧，有营养的部分占比大概在百分之十左右，剩下百分之九十都是“崽崽”和“我想你”的各种排列组合。但她也没办法真的生气——她虽然没有心理描写，但从她愿意回消息这一点来看，至少是不讨厌的。

她从消息列表最上面开始看，第一眼就看到了肖战最近发的那条“崽崽在干嘛”。

她打了一个字一个字的回复，手指敲得懒洋洋的

锦州那边，肖战正坐在剧组休息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他大早上就喝冰美式，冰块放了大半杯，苦得旁边的助理大波看了一眼都替他的胃难受，但他喝得面不改色，甚至还觉得挺爽。手机震了一下，他立刻放下杯子，眼睛几乎是秒亮起来，嘴角也自动往上翘了

但看到回复的内容之后，他翘起来的嘴角顿住了。

林黛玉……训狗？

《红楼梦》里面有这段吗？他怎么不记得？他虽然不是红学专家，但《红楼梦》好歹也是四大名著，他从小也是翻过的，贾府里养过猫养过鸟养过蝈蝈，但是狗……林黛玉什么时候训过狗了？难道是新版改编加进去的？还是他看的版本不对？或者是他根本就看漏了什么重要情节？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他有些不安的结论：该不会是他网速不够快吧？现在年轻人说的是什么新的梗他没跟上？还是崽崽又在说什么他听不懂的抽象话？

他挠了挠鬓角，打了一行字，措辞小心翼翼地，带着一股子不耻下问的好学精神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咖啡杯的杯壁，发出轻微的“叮叮”声。大波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问：“战哥，你又跟谁发微信呢？”

大波：？？？学什么？学狗？

等了大概十几秒，回复来了

就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然后紧跟了一个表情包——一只黑色的小猫长着毛茸茸的黑色猫耳朵，仰着头叹气

肖战盯着这个表情包看了整整五秒，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但一时不知道该先问“这个表情包是谁做的”还是先问“为什么崽崽有自己的表情包”。

最后他选择了示弱，因为他知道在崽崽面前逞强没有任何意义。

这次回得很快，傅筠御发过来一句话，肖战看完之后脑子里的问号非但没减少，反而从一个变成了三个。

肖战捧着手机，呆呆地看了这句话十秒钟。

他抿着嘴，嘴唇微微向外嘟着，眉头轻轻皱着，瑞凤眼里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迷茫。他今年三十四岁，出道十年，演过十几部电视剧，跟各路导演编剧制片人打过交道，自认为理解能力还算可以的，但此刻他感觉自己在傅筠御面前就像一个刚学会拼音的小学生在翻大学微积分教材，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完全看不懂了。他只听懂了一件事

崽崽在嫌弃他。那个“唉”是在嫌弃他，那个表情包是在嫌弃他，那句话是在嫌弃他落后、不懂梗、get不到她的点。崽崽嫌弃他！

他委屈巴巴地发了一个“小熊耷拉脑袋”的表情，正要再问，傅筠御又连着发了好几个视频过来。他一个一个点开看，是老版《红楼梦》的片段剪辑，林黛玉和贾宝玉的同框cut，配的文字解说是“林妹妹一个眼神，宝二爷就跪了”、“贾宝玉大型双标现场”、“看看什么叫顶级训狗术”。他看着视频里的贾宝玉围着林黛玉团团转、拼命讨好、被怼了还笑嘻嘻的样子，忽然觉得……嗯？怎么有点眼熟？怎么好像看到了自己？

懂了。

大概……懂了吧。

反正他确定了一件事：他跟不上傅筠御的脑子就对了。这是事实，无需挣扎。

他发完这条消息，心里还真的算了一下，他是九一年的，崽崽是零八年的，虽然隔着十七岁，但他觉得自己的心态挺年轻的啊，玩得懂梗，听得懂流行歌，穿得也还算时尚，跟九零后零零后都能聊得来。代沟这种东西，不存在的吧？

傅筠御发过来一句话，把他刚建立起来的自信砸得粉碎。

肖战看着这条消息，感觉胸口被一支无形的箭精准地射中了靶心。他嘴巴微微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最后只打了六个点。

他盯着屏幕上“小学六年级”这四个字，感觉自己被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扎中了胸口。他想象了一下自己读大一的时候，王一博还在小学六年级，那个画面怎么想怎么诡异。他大一时在干嘛来着？在大学里上课、参加社团、做设计作业。而同一时间的王一博，可能还在小学的操场上跟同学追逐打闹，放学回家还要写田字格。

好了，有实感了。非常有实感。他甚至觉得六岁的年龄差现在看起来比之前大了十倍。

还没完。

傅筠御的第二支箭紧接着就射过来了，干脆利落，一击致命。

肖战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两手捂住了脸，从指缝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低吟。

十七岁。他十七岁的时候，傅筠御刚出生。他那时候正在重庆上高中，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每天最大的烦恼是数学卷子写不完。而那个时候傅筠御还是个刚呱呱坠地的小婴儿，睁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第一次看这个世界。十七年后他会爱上这个人。缘分这玩意儿，真他妈的离谱。

他放下手，深呼吸了两次，觉得这个话题不能再聊下去了。再聊下去他要被崽崽嫌弃得体无完肤。他决定转移话题。这是他跟崽崽聊天时最常用的保命技能，遇到接不住的梗就立刻换一个安全的话题。

这段话他特意用了好几个感叹号来中和刚才被扎的心情，试图把聊天的氛围从“代沟讨论”转移到“美食分享”。他觉得自己这招挺聪明的，崽崽喜欢做东西，夸她的手艺准没错。

肖战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女主角？他大脑飞速运转，然后猛地想起来，《小城良方》的女主角是姜妍。姜妍姐，东北人，性格好，厨艺超级好，在剧组经常带自己做的美食来分享，全剧组的人都吃过她做的东西。崽崽说“你家女主角”，这个“你家”用得太微妙了，像是在说“你们剧组的女主角”，又像是在说……

他不敢往下想了。

其实傅筠御发那个信息并没有吃醋或者什么意思就是开个玩笑调侃一下而已

他的嘴又下意识地嘟了起来，不是上次那种被辣椒肿的嘟，是委屈的嘟，嘴唇微微往外撅着，眉头轻轻皱着，瑞凤眼里写满了“我好委屈”四个大字。

崽崽说不聊了。

崽崽说懒得搭理他。

崽崽把他跟别人放在一起说，好像他跟别人没什么区别。

他对着手机屏幕发了整整三分钟的呆，想打字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解释已经解释过了，崽崽听不进去。撒娇？现在撒娇可能会被怼得更狠。发长篇大论表忠心？崽崽可能会直接不看了。

他最后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兔子趴在桌子上，耳朵完全耷拉下来，旁边配字“我错了”。

傅筠御确实没再搭理肖战。不是赌气，是真的不想回了。她把手机关了通知音只留震动，把iPad架在桌上继续看《红楼梦》，桃桃乌龙冰喝到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空调控制面板前，把温度从24度调到了16度。

16度，最低档，强劲模式。

空调出风口立刻开始往外猛吹冷气，发出“呼呼”的声响。她站在出风口下面吹了一会儿，让冷气直接灌进她后颈和头发之间的缝隙里，凉意顺着脊椎往下蔓延，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然后她回到电竞椅上，继续看林黛玉训狗。

《红楼梦》第三十四回，宝玉挨了打，黛玉去看他。黛玉的眼睛哭肿了，但还是撑着不让自己看起来太伤心，怕被人笑话。她站在宝玉床边，说了一句“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宝玉回了她一句“你放心”。整场戏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一句直接的告白，但每一句话都带着千万斤重的情感，每一帧画面都在告诉观众，这两个人的心是绑在一起的，谁也别想把它们分开。

傅筠御看得很安静，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iPad屏幕上柔和的光影。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谁也读不懂的意味。

就在这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肖战。

是王一博。

傅筠御拿起手机，点开聊天框，然后就看到了一长串的消息。王一博的聊天风格和肖战不一样，肖战是长篇大段碎碎念，一写就是小作文级别的长度，恨不得把每分钟在做什么都汇报一遍。王一博的消息比较短，但是频率更高

傅筠御划到“口红”这条消息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果然是他。难怪她找了半天都找不到那支玛丽黛佳P888机械花，原来是被王一博捡走了。

对面隔了大概十秒钟才回复。傅筠御看着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来来回回好几次

她打这句话的时候手指的力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但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她不是在生气，她是在嫌弃，嫌弃里带着几分习惯性的容忍，习惯性的容忍里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默许。毕竟如果她真的不想收到王一博的消息，她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他永远发不过来。拉黑、屏蔽、换号，对于她这个黑客技术可以黑进任何系统的人来说，阻止一个人给她发微信比呼吸还简单。但她没这么做。

王一博的回复来得出奇地快，快得像是根本没经过大脑思考就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