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金瓯缺

### 第九十三章 金瓯缺

天宝十四载的春深，长安城的牡丹开得极盛，红紫相间，如云似霞，将整个皇城装点得如锦绣堆一般。

然而，在这繁花似锦的表象之下，一股来自东北方向的寒流，正悄无声息地逼近。

中书省的公房内，李林甫正细细修剪着一盆名贵的“魏紫”。他手中的剪刀锋利而冰冷，咔嚓一声，一朵略显歪斜的花苞便落在了地上。

“相爷，这是范阳节度使安禄山送来的‘土仪’。”一名心腹亲信低眉顺眼地呈上一个沉甸甸的锦盒，附带的还有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

李林甫放下剪刀，漫不经心地打开锦盒，里面是几块成色极好的东珠。他又拆开那封密信，目光扫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信中安禄山言辞恭顺，极尽阿谀之奉承，称自己在边疆为陛下牧马，绝无二心，只是近日军中粮饷稍缺，望相爷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

“这安禄山，倒是个懂事的人。”李林甫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比起那些只会死谏的腐儒，本相更喜欢这种识时务的胡儿。”

“可是相爷，”亲信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与此同时，还有几封来自河北道的加急军报，说是……说是安禄山正在暗中招兵买马，囤积粮草，恐有异动。这几封奏疏，是河北采访使冒死送出来的。”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几封沾着尘土与汗渍的奏疏。

李林甫眼皮都没抬一下，伸出修长的手指夹过那几封奏疏。

“异动？哼。”李林甫冷笑一声，“安禄山对陛下忠心耿耿，认杨贵妃为母，连陛下都对他宠信有加。这几个小小的河北官员，不过是嫉妒安禄山的功劳，想借机邀宠罢了。这种挑拨君臣关系的妄语，留之何用？”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那几封关乎大唐国运的军报，便被他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舌瞬间吞噬了纸张，上面记载的“私造甲仗”、“蓄养死士八千”等字眼，在火焰中扭曲、变黑，最终化为虚无。

“可是相爷，若是万一……”亲信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没有万一。”李林甫转过身，整理了一下紫袍的袖口，眼神阴鸷，“如今朝堂之上，陛下只信我一人。我说天下太平，便是太平。陛下日理万机，正忙着与贵妃游园赏曲，这些琐事，何必去扰他的雅兴？若是报上去，陛下怪罪下来安禄山造反，那是你我的脑袋落地；若是压下来，安禄山没反，那是天下太平。这其中的利害，你还不明白吗？”

亲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相爷英明，下官知罪。”

“去吧，把安禄山要的粮草批文拟好，盖印发过去。告诉他，本相在朝中，保他平安富贵。”

……

兴庆宫内，沉香亭畔。

李隆基斜倚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醉眼朦胧地看着亭下的梨园弟子排练新曲。杨玉环坐在一旁，正剥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喂到他嘴边。

“三郎，今日这曲《得宝子》，可是为了庆贺咱们得了这岭南的好荔枝？”杨玉环笑靥如花。

“正是。”李隆基含住荔枝，含糊不清地笑道，“如今海内升平，府库充盈，朕与贵妃当及时行乐。前日里好像有什么边关的折子送来？高力士，朕让你处理的那些琐事，都处理妥当了吧？”

高力士站在阴影里，躬着身子，声音有些干涩：“回陛下，都处理好了。李相国说，那都是些地方上的小纠纷，已经安抚下去了，边境安稳，百姓乐业。”

“好！好一个李林甫，真是朕的萧何啊！”李隆基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既然天下无事，那便奏乐！朕要看《霓裳羽衣》！”

丝竹声起，歌舞升平。

李隆基沉浸在虚幻的盛世美梦中，以为这大唐的金瓯坚不可摧，万世永固。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歌舞声掩盖的千里之外，渔阳鼙鼓已然动地而来。那被李林甫压在公文堆下的真相，那被粉饰的太平，就像这春日的落花，看似绚烂，实则根基已断。

一只巨大的黑手，正从东北方向伸向长安，而大唐的君臣，却还在这醉生梦死中，等待着那致命一击的降临。

金瓯虽在，内里已缺。盛世危局，至此已至临界，只差那最后的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