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十二章 盛世危言
岭南的瘴气似乎并未侵蚀张九龄的傲骨,那封奏疏穿越千山万水,带着南方湿润的墨迹与凛冽的寒意,被呈到了兴庆宫的御案之上。
此时的李隆基,正沉浸在《霓裳羽衣曲》定稿的喜悦中,手中还拿着那支紫玉笛,准备为杨玉环试吹新谱的“散序”。
“又是哪里的陈词滥调?”李隆基漫不经心地展开奏疏,原本舒展的眉头却在读了几行后渐渐锁紧,脸色也随之阴沉下来。
奏疏之上,字字泣血,句句如刀。
“臣九龄顿首:闻陛下近日废寝忘食,专宠音律,制《霓裳羽衣》之曲。臣虽远在南荒,心如焚灼。古之亡国,多始于音。郑卫之音,乱雅乐之正;靡靡之响,蚀君王之志。今四海虽安,然边境节度使拥兵自重,府兵制崩坏在即。陛下不忧社稷之艰,反醉心于胡夷之乐,以帝王之尊,亲演优伶之戏,此乃亡国之兆也!臣恳请陛下焚毁乐谱,斥退伶人,重振朝纲……”
“放肆!”
一声暴喝响彻大殿,李隆基猛地将奏疏摔在地上,紫玉笛也被重重顿在案几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杨玉环被吓得花容失色,连忙起身扶住李隆基:“三郎,何必动此大怒?张相国(张九龄)也是一片忠心,许是……许是他不知情。”
“忠心?他是忠心,但他这是在咒朕!咒我大唐将亡!”李隆基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地上的奏疏,手指微微颤抖,“朕不过是闲暇时谱曲自娱,与民同乐,怎么就成了亡国之音?当年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难道也是亡国之君吗?”
殿外,高力士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他其实早就看到了这封奏疏,本想压下,但张九龄特意用了八百里加急的规格,根本瞒不住。
“大家息怒,保重龙体要紧。”高力士躬身道,“张相国远在岭南,或许……”
“传旨!”李隆基根本不听解释,眼中的怒火仿佛要将那封奏疏点燃,“张九龄怨望朝廷,妖言惑众,妄议君父。即刻削去他所有官爵封邑,永不叙用!将他迁徙至更为偏远的韶州,没有朕的手谕,不得踏出岭南半步!”
高力士心中一凉。张九龄,这位曾经被李隆基誉为“曲江风度”的贤相,这位开元盛世最后的守门人,终究是被彻底断送了政治生命。
“大家,这……是否太重了?”高力士试图最后一次求情。
“重?朕看是他太狂妄!”李隆基冷冷地转过身,背对着高力士,“从今往后,再有敢拿这种危言耸听之词来扰朕清兴者,杀无赦!”
杨玉环在一旁轻轻为李隆基抚背顺气,柔声道:“三郎,别气坏了身子。那曲子……妾身不跳了便是。”
听到这话,李隆基心中的火气消了大半,他回身握住杨玉环的手,叹道:“与你何干?是那张九龄冥顽不灵,不懂朕的盛世雅兴。朕的大唐如今海清河晏,听几首曲子又如何?朕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朕有资本享乐!”
圣旨很快传出了兴庆宫。
朝堂之上,百官听闻张九龄被贬的消息,无不噤若寒蝉。之前还有几位言官准备上书劝谏陛下勤政,此刻纷纷将写好的奏疏塞回袖中,甚至有人回家后直接付之一炬。
连张九龄这样的元老旧臣,因为几句话就被贬得永不翻身,他们这些后来者,又算得了什么?
从此,含元殿的早朝依旧举行,但再也没有了激烈的辩论,再也没有了针砭时弊的直谏。大臣们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歌功颂德,学会了在李隆基面前谈论祥瑞与音律。
兴庆宫的梨园内,丝竹声再次响起,比往日更加欢快,更加奢靡。
李隆基手持金杯,看着杨玉环翩翩起舞,仿佛真的置身于极乐世界。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那层层叠叠的霓裳羽衣之下,大唐的根基正在悄然腐烂。
那封被扔在地上的奏疏,像一只被遗弃的孤雁,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最终被扫地的宫女扫入了尘埃之中,正如那个刚正不阿的时代,一去不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