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十章 名相归隐
兴庆宫的秋意,似乎比往年都要浓重几分。
勤政务本楼的窗棂半开,李隆基手里捏着一封奏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并非军国大事的急报,也不是弹劾奸佞的檄文,而是一封辞呈——《乞骸骨疏》。
奏疏的笔锋依旧刚劲,一如宋璟其人,但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决绝。
“臣璟言:臣本布衣,遭逢圣时,位极人臣,恩宠过厚。然臣性本刚直,嫉恶如仇,昔年以此辅佐陛下整饬吏治,扫清妖氛。今四海升平,盛世已成,陛下宽仁,朝野雍容。臣这把老骨头,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再难入这锦绣画卷。臣恐久居相位,不仅无益于国,反成盛世之碍……”
李隆基读到这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他抬起头,看向殿外那棵逐渐凋零的梧桐树,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朝堂上据理力争、面红耳赤的瘦削身影。
宋璟老了。
那个敢在皇庄杀鸡儆猴、敢在科举怒斥世家的“铁面宋璟”,终究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
“大家……”高力士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见李隆基眼眶微红,便不再多言,只是默默添了一盏热茶。
“他是在怪朕吗?”李隆基突然问道,声音有些沙哑,“怪朕如今听得进顺耳的话了,容不下他的逆耳忠言了?”
高力士连忙跪下:“大家言重了!宋相国乃是千古忠臣,他定是觉得自己年事已高,不愿让陛下为难。如今朝堂局势缓和,宋相国这是……功成身退啊。”
“功成身退……”李隆基苦笑一声,手指轻轻抚过奏疏上那个鲜红的印章,“他是大唐的砥柱,柱石若去,这大厦虽固,朕心里却空了。”
良久,李隆基提起朱笔,在奏疏上批了一个大大的“准”字。笔锋落下,似有千钧之重。
“传旨,”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宋璟年高德劭,辅佐朕开创盛世,劳苦功高。今特准其致仕,赐锦袍金带,封开府仪同三司,食全禄,赐甲第于洛阳,令有司沿途护送至故里。”
……
三日后,长安明德门外。
秋风萧瑟,卷起漫天黄叶。
今日,满朝文武几乎倾巢而出。无论是平日里与宋璟政见相左的世家旧臣,还是受他提携的寒门新贵,此刻都默默地伫立在道路两旁。
没有喧哗,没有丝竹,只有令人窒息的静默。
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车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宋璟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露了出来。他今日没有穿那身象征宰相威仪的紫袍,只穿了一身普通的布衣,头戴方巾,看起来就像个邻家老翁。
看到道路两旁黑压压的人群,宋璟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深深的感动。
他颤巍巍地下了车,拒绝了高力士伸出的搀扶之手,整理衣冠,面向大明宫的方向,深深地拜了三拜。
“老臣宋璟,谢主隆恩!愿陛下万岁,大唐万世!”
这一拜,拜别了君臣之义,也拜别了那个铁血激荡的开元前半叶。
人群中,早已升任中书令的张九龄红了眼眶,上前一步,深深作揖:“恩师保重。”
宋璟看着这位自己一手发掘的寒门子弟,欣慰地点了点头:“子寿,盛世虽好,但不可忘忧。这大唐的天下,以后就靠你们了。”
说罢,他不再回头,毅然转身登车。
“宋相保重!”
“宋公千古!”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送行的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那些曾经被他骂过的世家子弟,此刻也不得不佩服他的风骨;那些受过他恩惠的百姓,更是有人当街痛哭。
李隆基站在城楼之上,透过层层宫阙,遥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
高力士在一旁低声道:“大家,宋相走了,这朝堂怕是会冷清许多。”
李隆基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的那本《千秋金镜录》。书还在,写书的人却走了。
马车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卷起的尘土慢慢落下。
随着宋璟的离去,那个雷厉风行、铁腕治国的时代正式落下了帷幕。大唐的列车依旧在飞驰,但驾驭这列车的缰绳,似乎正在慢慢变得松弛。
李隆基转过身,背对着夕阳,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回宫吧。”他淡淡地说道,“朕累了。”
风吹过空荡荡的城门,仿佛在低吟着一首盛世的挽歌。